拉瑟福德・張與積累的靜默戲劇

對拉瑟福德・張作品的重新關注，正發生在價值、物質存在與持久性等問題再度顯得迫切的時刻。當經濟逐步轉向數位化，物件消散於抽象之中，張的創作實踐卻堅持那些曾被觸摸、磨損並傳遞的事物所具有的頑固物質性。他的藝術不刻意戲劇化這些轉變，而是以耐心的方式加以觀察。

於北京UCCA呈現的 Hundreds and Thousands，是迄今為止規模最為完整的一次張的機構性展覽。展覽勾勒出一條並非以奇觀為核心，而是建立在長期投入之上的藝術軌跡，這種投入往往以年，甚至數十年為單位衡量。曾長期居住並工作於紐約的張，發展出一系列透過積累而緩慢生成的計畫，讓意義在持續的關注中自然浮現，而非依賴形式上的創新。

展覽的核心作品是 We Buy White Albums，這是一個由披頭四1968年發行的《白色專輯》初版唱片所構成的檔案。乍看之下，這件裝置宛如一間唱片行，但沒有任何一張唱片對外販售。每張唱片都保留著前任持有者的痕跡：手寫筆記、污漬、破損的封套，以及打斷其標誌性極簡設計的細微褪色。曾被作為完美商品販售的物件，在此轉化為社會性文件，承載著私人生活的痕跡與共享的文化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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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自青少年時期便開始收藏這些唱片，後來將這一行為轉化為一件以序號與聲音為結構的藝術作品。他將早期壓片的錄音疊加成單一聲音構成，讓表面噪音與磨損逐漸凌駕於音樂本身之上。最終的結果凸顯了錄音媒介的物質極限，並將聆聽重新界定為一次與時間的相遇，而非對懷舊的召喚。

相似的邏輯也形塑了 CENTS。這件作品由一萬枚1982年以前鑄造的美國一分硬幣構成，當時硬幣仍含有較高比例的銅。每一枚硬幣都被拍攝下來，其個別磨損狀態被仔細記錄，之後整批硬幣被壓縮成一個密實的銅立方體。作品遊走於影像、物件與資料之間，透過將硬幣影像寫入比特幣區塊鏈，將實體貨幣與數位系統連結起來。

在實體硬幣逐漸淡出日常使用的當下，這件作品可被視為一座為消逝中的交換形式所立的紀念碑。它避免對金融或科技作出簡化的評論，而是提供一種觸覺層面的回應，對抗抽象的價值體系。立方體的重量與密度強調了物質的持續存在，即便經濟正轉向其他方向。

時間與耐力同樣構成了 Game Boy Tetris 的結構基礎。這個計畫記錄了藝術家在掌上型遊戲機上進行的兩千多次遊戲過程。錄像、遊戲機與相關書信共同描繪出一場由重複與自我設限所定義的長時性表演。原本的遊戲逐漸轉化為勞動，並以分數、時間與身體耗損加以衡量。

貫穿整個展覽，張的作品與一條將時間視為媒介與主題的觀念藝術傳統相互呼應。如同河原溫或謝德慶，他並未將重複視為冗餘，而是作為揭示那些通常隱而不見之系統的方法。他的材料樸素，經常被忽視，但他的投入卻毫不妥協。

隨著張於2025年辭世，這場展覽也因此增添了額外的共鳴。作品並未轉向回顧或哀悼，卻呈現出一種對有限性的更為清醒的意識。它們對持續、關照與積累的靜默堅持，與其說是美學選擇，不如說是一種倫理立場。

最終，Hundreds and Thousands 將張呈現為一位並非物件收藏者，而是對世界流通狀態進行細緻閱讀的觀察者。他的作品提醒我們，文化史往往不是由單一傑作所書寫，而是透過對物件在不同人之間緩慢流轉的耐心追蹤，在這一過程中不斷積累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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