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

拒絕的審美:當2026年最具權力的藝術選擇停擺以對抗生產力體制

麻省理工學院視覺藝術中心最新聯展 Performing Conditions: Artistic Labor and Dependency as Form 深入探討創作實踐與經濟債務間的糾葛。透過25位藝術家的作品,展覽揭示了拒絕與依賴如何在這個生產力崇拜的時代,重新定義了現代創作者的身分。
Lisbeth Thalberg

展廳裡的空氣因無形義務的重壓而顯得黏稠。這裡瀰漫著一種並非寧靜的沉寂,而更像是一種深思熟慮且極度消耗精力的撤退結果。角落裡,一部嬰兒監視器傳出遠處房間的低頻靜電雜訊,將觀察行為轉化為一種監視。牆壁不僅僅承載著物件,更承載著法律協議的張力,以及那些被執行、被扣留或被轉移的勞動幽靈。在這個環境中,痕跡的缺失與一座鉛製雕塑一樣沉重。

藝術家的形象已經發生了蛻變,從浪漫化的獨立造物者轉向了更接近於契約囚徒的角色。在這個景觀中,獨立的創作者被揭穿為一個虛構的概念,取而代之的是被拴在歷史債務與機構監管複雜網絡中的個體。展覽 Performing Conditions 追蹤了這一演變,並暗示在全面貨幣化的時代,最有意義的創作行為不再是生產,而是對自己精疲力竭與拒絕態度的策略性管理。

這種精疲力竭感在 Constantina Zavitsanos 的記憶泡棉床墊薄墊中得到了最形象的體現。這件名為 There doesn’t seem to be anyone around (Host) 的作品斜靠在牆上,是一個由合成聚合物組成的、呈病態蠟黃色的長方形塊。它的表面是五年來共享睡眠的拓撲地圖,一種缺失的紋理,保留了人體留下的真實凹痕。這種本應回彈的泡棉現在凝固成了休息的永久記錄——這是一件後極簡主義雕塑,將過去的冷酷鋼鐵替換成了充滿孔隙、脆弱的關懷材料。

Carolyn Lazard, Fiction Contract, 2025 (still). Single-channel video with sound, 9:11 min. Courtesy the artist and Trautwein Herleth, Berlin. [In a small, dark control room, a person sits in front of multiple computer monitors while observing people in an adjoining patient room via an interior window]
Carolyn Lazard, Fiction Contract, 2025 (still). Single-channel video with sound, 9:11 min. Courtesy the artist and Trautwein Herleth, Berlin. [In a small, dark control room, a person sits in front of multiple computer monitors while observing people in an adjoining patient room via an interior window]

將這種柔軟的衰敗與 Ghislaine Leung 觀念譜系中那種尖銳且法學化的精準進行對比。她的作品 Maintenance 規定展覽空間必須保持被發現時的原樣,這一姿態強迫觀眾直面機構勞動——清潔、照明、保險——這些通常保持隱形的付出。而在其他地方, Sophia Giovannitti 將契約作為一種物理工具。她的表演涉及私人談判,其中的編舞不再是肢體的擺動,而是資源與慾望的博弈,將藝廊變成了一個交易性親密的場所。

這種轉變反映了社會對生產力指標崩塌及傳統工資制度失效的廣泛焦慮。隨著職業路徑在經濟不穩定的壓力下瓦解,這些藝術家轉向了親緣經濟和無償的護理勞動。材料反映了這一點:回收織物、原住民珠飾作品以及檔案文件取代了曾經充滿樂觀情緒的市場高光飾面。這是一種生存審美,作品的價值取決於它所維繫的關係,而非它所產生的資本。

展覽將這些當代關切植根於更深遠的榨取與殖民債務歷史中。由 Cercle d’Art des Travailleurs de Plantation Congolaise (CATPC) 創作的錄像作品在白盒子空間內模擬了一場審判,迫使藝術界的奢侈與歷史上為其提供資金的種植園勞動進行正面交鋒。這並非對歷史的再現,而是對所欠債務的一次表演性落實。藝術品在此扮演了帳本的角色,記錄著跨越數世紀且無法償還的債務。

在 Chauncey Hare 的檔案中,拒絕從一種個人選擇昇華為一種形式策略。在放棄了 Standard Oil 的職業生涯後, Hare 發現藝術界同樣壓抑,於是他透過合約規定他的攝影作品必須附帶警告企業統治的說明。如果不閱讀他的批判,就無法觀看他的圖像,這使得觀看行為本身成為一種政治教育。 Yazan Khalili 的 I, The Artwork 則更進一步,展示了一份裝在框內、未簽署的合約,它從藝術品自身的視角發聲,質問一個物體是否真的能抵制它自己的所有權。

展廳的空間布局進一步強調了這些依賴主題。在 Bakalar Gallery ,循環播放的動態影像節目探討了勞工運動與電影形式的交匯。這個空間充當了主展覽的第二肺部,雖依賴於主展廳,卻提供了其自身關於女性主義表現與反殖民鬥爭的節奏。房間之間的流動模擬了資本與資訊的流轉,提醒觀眾創意過程的任何部分都不是孤立存在的。

展覽於 2026 年 4 月 11 日至 8 月 2 日展出,並以一種令人清醒的認知告終:我們都是歷史的債務人。透過將依賴與債務等詞彙置於核心,展覽動搖了那種認為勞動必須是個體化或生產性的才有意義的觀念。這裡最具力量的姿態是那些從永無止境的產出循環中撤出的行為。在空蕩展廳的寂靜中,或是在泡棉上疲憊軀體留下的壓痕裡,這些藝術家找到了一種新的自主性——一種從停下來的勇氣開始的自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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