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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乩身》在Netflix:當神明能給予你的,遠不及你真正需要的

善惡只在一念之間。你願意付出什麼代價,重新做人?
Molly Se-kyung

這是《乩身》導演賴俊羽對這部劇核心命題的歸納。但這個問題的重量,遠超過一句宣傳語所能承載的分量。它觸及的是台灣民間信仰中一個從未被輕鬆回答過的道德困境:被迫而為的善,是否仍算是善?被債務驅動的贖罪,究竟在贖的是誰的罪?

《乩身》改編自台灣作家星子的同名暢銷小說,講述韓杰(柯震東 飾)因兒時犯下難以挽回的過錯,成為三太子(王柏傑 飾)在人間的乩身,替神明賣命贖罪,專門處理滯留人間的孤魂野鬼與棘手靈異案件。這個設定,表面上像是一個東方版的超自然動作劇——製作方自己也以「東方驅魔神探」定位這部作品。但《乩身》真正在意的,不是降妖除魔的壯觀場面,而是在每一場戰鬥背後始終懸而未決的問題:一個被神明選中、被迫服役的人,能否在一次次的「鬼差事」中,真正找回自己活著的意義?

對台灣觀眾而言,這個問題的分量格外不同。三太子——哪吒,中壇元帥——不是一個文學虛構出來的角色,也不是一個已然封存在歷史典籍中的神話人物。他是台灣日常信仰生活的一部分:廟宇裡的香火、陣頭遊行時的鑼鼓聲、乩童在神明附身時的顫抖與呢喃。王柏傑在正式開拍之前,專程前往汐止的太子爺廟,帶著劇本向三太子說明自己將要扮演的角色,請求理解與保佑。他說,等到香燒完才離開,而且太子爺「一次就答應了」。這不是噱頭,也不是公關稿。這是台灣廟宇文化對待神明時真實的態度,而這種態度,決定了《乩身》與一般奇幻類型劇集之間最根本的差異——它所建構的世界,不是從無到有的虛構,而是從台灣人日常熟悉的信仰現實出發,向內延伸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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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管偉傑說:「觀眾會看到一個『以為很熟悉』,卻截然不同的世界。觀眾在日常生活中看過的廟宇、神明、儀式、物件,將被轉譯成一個帶著叛逆氣息的宇宙。」這句話精準描述了《乩身》最核心的創作賭注:它並非試圖向不熟悉台灣民間信仰的國際觀眾解釋這套宇宙觀,而是以台灣本地觀眾對這套世界的既有認識為基礎,在熟悉之上製造陌生,在日常之中打開裂縫。廟前的石獅子,香爐裡的煙,乾坤圈,風火輪——這些符號在台灣觀眾的記憶裡早已存在,《乩身》將它們重新賦予了動作的力量和道德的重量。

柯震東所飾演的韓杰,是一個被神明選中的廢人。這是台灣宮廟傳統中真實存在的人物原型:乩童並非總是自願成為神明的媒介,有時是被選中的,有時是被迫的,而這種被迫,本身就構成了一種獨特的靈性困境。柯震東本人的經歷,為這個角色增添了一層觀眾或許心知肚明、卻難以言說的共鳴。2014年,他在北京因吸毒被捕,職業生涯幾近斷裂。他用了將近十年的時間,在台灣電影圈與國際影展之間一步步重建自己的表演聲望——從《再見瓦城》到坎城入圍的《男生女生向前走》,每一步都是在沒有退路的情況下踏出的。2022年12月,在《乩身》拍攝期間,一架無人機失控,槳葉劃破了他的臉頰,留下了三十針的傷口。他所飾演的角色,以肉身為代價換取神明賦予的力量。現實與劇情之間的互文,不是刻意設計的,而是時間自然沉積的結果。

王柏傑飾演的三太子,身著皮衣、戴著墨鏡、手持棒棒糖——這是一個被刻意從傳統宮廟形象中剥離出來的當代神明。對許多台灣觀眾而言,這個選擇可能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電音三太子早已是台灣流行文化的一部分,那個頂著雙髻、手持火尖槍的少年神明,早就穿過歌舞表演和文創商品,進入了年輕人的日常視野。陌生的是:王柏傑詮釋的三太子是一個成年男性的神明,帶著某種看透了世界之後的從容與慵懶,與傳統廟宇中永遠少年的形象構成了微妙的張力。劇組解釋這個選擇的邏輯:三太子在神話中是個叛逆的神,如果他活在今天,他或許就是這個樣子。這個詮釋,有其神學上的一致性,也帶來了視覺上的新鮮感,而台灣觀眾對這個神明有足夠深的認識,能夠判斷這個選擇究竟是否站得住腳。

《乩身》的製作規模,在台灣影視史上是前所未有的。超過3000個視效鏡頭,製作費逾1.8億新台幣,是台灣迄今造價最高的戲劇作品。從2019年宣布改編,到2022年11月正式開鏡,中間經歷了COVID疫情延誤、演員受傷停工;拍攝於2023年3月殺青,之後又花了將近三年的時間進行後期製作。這個過程的曲折,早已成為台灣娛樂圈中人盡皆知的產業傳奇。它所承受的,不只是一部劇集的命運,更是台灣奇幻影視類型化能否成功的一次試驗——如果《乩身》能夠在特效規模、世界觀建構與情感深度上同時站穩腳跟,它將為台灣影視開啟一個此前從未嘗試過的類型空間。

在台灣Netflix的作品序列中,《乩身》的定位是獨特的。《誰是被害者》和《模仿犯》建立了台灣懸疑犯罪劇的國際聲譽;《乩身》則試圖建立完全不同的類型基底——以台灣在地信仰為核心,以動作奇幻為形式,以一個有道德重量的主角為情感支點。這不是向韓國玄幻劇或中國大陸仙俠劇靠攏的路線,而是一條從台灣民間信仰的土壤中長出來的自己的路。

薛仕凌飾演的反派吳天機,以及陳以文飾演的邪派教主陳七殺,構成了這個故事在結構上最精密的設計:兩個被超自然力量操控的人類工具,分屬神魔兩端,以不同的代價支付著各自所受控制的成本。他們與韓杰的鏡像關係,是《乩身》真正想要探討的命題——當一個人別無選擇地成為工具,他能否在工具的存在方式之外,重新找回自己作為人的主體性?陳以文在受訪時說:「在準備角色的時候我不會特別去想陳七殺是不是反派,而是看清楚他的目的是什麼,認真去執行他的任務。就像韓杰也在認真執行他乩身的任務,韓杰在陳七殺的宇宙裡也是大反派。」這句話,是整部劇道德複雜性最誠實的一次自我揭露。

Agent from Abo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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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乩身》將於2026年4月2日在Netflix全球獨家上線,共六集。由管偉傑、賴俊羽聯合執導,莊淳淳監製,洪偉才擔任總監製,mm2滿滿額娛樂、採昌多媒體與好好電影工作室共同出品,特效指導為郭憲聰與台灣頂尖視效團隊。

《乩身》所問的,是台灣宮廟文化從來就沒有完整回答過的問題:那些被神明選中、在香火與符咒之間燃燒自己的人,他們的痛苦能否真正抵消他們曾經犯下的錯?還是說,贖罪本來就沒有終點,有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選擇,選擇繼續赴任,選擇在下一個鬼差事中,比上一次更清醒地知道自己為何而戰?

韓杰沒有答案。三太子或許知道,但他不說。他只是站在那裡,皮衣,墨鏡,棒棒糖,等著他的乩身再一次扛起那個沉得幾乎壓垮人的乾坤圈,走進下一道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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