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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tflix《泥娃娃》揭示:照顧他人的能力如何成為女性的弱點

Molly Se-kyung

有一首台灣兒歌,幾代人從小唱到大,卻從未細想歌詞的重量。泥娃娃,泥娃娃,一個泥娃娃——有眼睛不會眨,有嘴巴不說話,我是她的媽媽,我是她的爸爸,永遠愛著她。導演謝孟儒第一次以成年人的眼光重讀這首歌時,感覺到歌詞裡藏著某種說不清的陰森——尤其是最後那句:對一個沒有能力接受愛的東西,許下永遠愛它的承諾。《泥娃娃》這部電影,正是從這個直覺出發。

主角慕華是文物修復師,職業本能讓她對破損之物有一種本能的回應:認出它,修好它。當丈夫旭川從開發恐怖VR遊戲時順手帶回一個殘破的泥偶,慕華的反應並不荒唐,甚至完全符合她的專業訓練。這部電影要說的,正是這件事有多危險。

導演背後的剪輯師本能

謝孟儒在台灣電影圈深耕多年,以剪輯師身份參與《返校》《粽邪2》《緝魂》等重要作品。這部導演處女作清晰呈現了他長年在剪輯室裡培養出的直覺:恐懼不是靠鋪疊驚嚇建立的,而是靠節奏的收放。前半段以家庭劇的步調推進,幾乎感覺不到的不安分層沉積,從不直接點名正在建構的是什麼。

楊祐寧飾演丈夫旭川,表演從沉穩克制走向逐漸崩潰——一個職業是在虛擬空間設計可控恐懼的男人,卻對在妻子體內運作的威脅束手無策。蔡思韵以本片獲得第1屆台灣娛樂電影獎女主角提名,她詮釋「被附身」的方式不走外放路線:傳遞出的不是異物入侵的感覺,而是自我消失的狀態——從自身行為的內部旁觀,卻無力喊停的女性處境。

張序瑞飾演受召而來的靈媒阿生,以意想不到的乾幽默與真實緊迫感,在婚姻劇面臨重複之際重新注入推進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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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體成為爭奪的場域

影片的身體恐怖段落——從皮膚下方向外頂出的臉孔、組織變形、以孕肚作為被入侵內部空間的視覺呈現——被國際影評界認定為全片形式上最具野心的時刻。這些不是感官刺激的畫面,而是視覺論證。

被侵犯的身體不是任意一個女性的身體,而是一個孕婦的身體——其邊界早已因她所承載之物與社會期待而被重新定義過的身體。鬼魂與胎兒共居同一內部。慕華腹部之下多張臉孔向外擠壓的那場戲,是全片為中心論旨找到的最精準的影像:母體,是她自身與未受邀之物的衝突地帶。

視效統籌顏振欽與蔡思韵的表演高度協調配合,使那些肉身暴力的衝擊力不可與情感積累分離——前半段已讓觀眾投入的那個身體,此刻承受著的一切才格外沉重。

詛咒之物與虛擬實境共享同一套邏輯

讓《泥娃娃》有別於同類型作品的,是VR科技以結構性方式被整合為同一機制的第二維度。虛擬實境在這裡不是現代化的背景板,而是一個論據:詛咒之物與數位環境遵循相同的邏輯——沉浸其中便感覺真實、可以容納從未被正式邀請的存在的構建空間。旭川的工作是在可控空間中建造恐懼。詛咒沒有推翻這項能力,而是將它帶向終點。

高潮戲將場景切分為三個同步進行的空間——阿生的孤立對決、旭川置身的VR環境、以及連接兩者的車廂內被附身的慕華。鏡頭在三者之間不斷切換,始終不提供安全的觀察位置。這是謝孟儒作為剪輯師的本能轉化為空間論述的時刻:邪惡無法被封鎖在某一處,因為它從來不在那個泥偶裡,而在圍繞著它的關係網裡。

一個結局無法收束的問題

敘事層面上,結局是一場勝利。慕華與女兒活了下來,惡靈被制伏。但旭川只以虛擬構體的形式存續——一個妻子與女兒可以隨時接入的數位化分身。把詛咒引進家中的那套機制,成了他死後繼續存在的機制。這不是圓滿,而是一種從某些角度看起來勉強足夠的失去。

影片真正無法回答的問題,關於那個孩子。她從一個在孕期遭受附身的身體裡出生,是一位脆弱性與修復能力密不可分的母親的女兒。那樣的形塑是可以傳遞的。惡靈已被打敗。童謠沒有停止被唱。

也許這才是《泥娃娃》最難讓人釋懷的地方:不是鬼,而是那個讓她走近破損之物、伸出手去修補的衝動——在這個世界上,那樣的衝動從來不會只屬於一個人。

《泥娃娃》(Mudborn)由謝孟儒執導,楊祐寧、蔡思韵、張序瑞主演,為台灣出品。影片於2025年10月在台灣上映,目前已在Netflix全球上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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