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控》是導演費朗·托雷斯（Fran Torres）的首部劇情長片，2022年的西班牙劇情片，在Netflix上以原名《La jefa》（意為「女老闆」）播出。故事的起點很簡單：一名時裝業的年輕員工以為懷孕會斷送自己前程似錦的事業，老闆卻主動提出，由她來收養這個孩子。

這個提議聽起來像是救援，影片花了大半篇幅，慢慢讓你看出它其實是別的東西。蘇菲亞是住在馬德里的阿根廷移民，和男友納丘同住。她懷了孕，卻瞞著納丘，也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生下孩子。她仰慕時裝設計師貝雅翠絲，好不容易進到她身邊工作，卻在她面前崩潰，說出懷孕的事。貝雅翠絲一輩子沒能生育，於是開出條件：給蘇菲亞一大筆錢，讓她把孩子交給自己，而且不走合法程序。蘇菲亞得搬進鄉間偏僻的莊園，免得外人看見她的肚子。這樁交易起初像一場帶薪假期，後來漸漸變成心理上的拉鋸。

影片最好的地方，是讓觀眾一步步察覺那棟房子不對勁。蘇菲亞發現屋裡裝了隱藏攝影機，貝雅翠絲只答應關掉室內的，戶外的照舊開著，理由是保護她。手機不見了，她就此和納丘以及外界斷了聯絡。私人醫生克莉絲汀娜替她排的每日作息越來越吃重，把她累到筋疲力盡，貝雅翠絲卻以胎兒健康為由，不讓她停下。屋裡那位和氣的幫傭忽然不見人影，貝雅翠絲只輕描淡寫說是辭退了；接著她給蘇菲亞添了一隻狗，像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托雷斯沒有拿誇張的場面來嚇觀眾，只是把一項項聽來合情合理的安排放進日常。每一項單獨拿出來，都還說得過去，等到回頭一看，蘇菲亞已經無處可去。

艾塔娜·桑切斯-希洪（Aitana Sánchez-Gijón）飾演的貝雅翠絲是全片的重心。她從起初的慷慨體貼，滑向對未出世孩子近乎偏執的佔有，轉變有跡可循，所以並不突兀。她的溫柔與她的控制看起來是同一種東西，這一點演得很清楚，也最讓人不安。佩德羅·卡薩布蘭克（Pedro Casablanc）飾演的律師胡里奧則提醒我們，這場交易靠的是一紙契約，而不是兩個人之間的信任。庫梅倫·桑斯（Cumelén Sanz）演蘇菲亞，難處在於這個人物並不單純：她是被困住的一方，卻也不是全然無辜。桑斯把她的不安、盤算和逐漸累積的怒氣拿捏得清楚，人物始終站得住腳。

問題出在後半段。影片轉向驚悚類型後，節奏明顯趕了起來。納丘聯絡不上蘇菲亞，焦急地找上門，這條線推進得倉促，也打散了前半段好不容易營造出的封閉感。貝倫在貝雅翠絲的公司查出蘇菲亞的應徵資料全是捏造，包括假的推薦人和學歷，貝雅翠絲在克莉絲汀娜的勸說下決定按下不表。這個轉折原本能讓兩個女人的關係更複雜，劇本卻只是匆匆帶過。到了最後的對決，從心理上的角力跳到肢體衝突，中間少了足夠的鋪墊，前面慢慢積起來的壓迫感沒有換來相稱的收束。

蘇菲亞的移民身分和經濟上的弱勢，讓這場交易從一開始就不對等，代孕牽出的剝削問題也藏在這裡：當一方握有金錢和整座莊園，另一方連一支手機都保不住，那句「我同意」究竟還算不算數？可惜影片只拿這些當背景，始終沒有回頭處理。最重的問題被擱在一旁，最後交出的是一場類型片式的對決，對一部前半段如此從容的作品來說，有些可惜。

儘管如此，前半段的耐心仍值得肯定。托雷斯讓莊園裡的壓力一點一點加上去，桑切斯-希洪與桑斯在同一個空間裡的較量，也一直有勁。作為導演處女作，《掌控》的完成度並不均衡，但它對權力與依賴的觀察，已經留下了清楚的個人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