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

距離算錯,《自然》撤回「宇宙有偏好方向」論文

Nadia Okonkw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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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Nature) 期刊已撤回一項研究。該研究宣稱宇宙在最大尺度上存在偏好方向,若屬實,將動搖現代宇宙學的奠基假設之一。然而,支撐這項說法的星系分布圖,當初繪製時的尺寸就是錯的。距離修正之後,訊號縮小到物理學家認定「偵測到」所需的門檻以下。

這件事的影響遠不止一篇論文。宇宙學原理主張,只要視野放得夠大,宇宙在統計上處處相同、各個方向看起來也一樣。這項原理是宇宙學標準模型的根基,而標準模型正是估算宇宙年齡的方程式所依據的框架,也是教科書上解釋星系如何形成的標準說法。倘若這項原理被證實不成立,宇宙學家將不得不從頭重建大半個理論架構。

兩位作者分別是羅馬恩里科·費米研究中心 (Enrico Fermi Research Center) 的弗朗切斯科·西洛斯·拉比尼 (Francesco Sylos Labini),以及紐西蘭坎特伯里大學 (University of Canterbury) 的馬可·加洛波 (Marco Galoppo)。在編輯提議後,兩人同意撤稿。他們仍堅稱自己的方法有效,並表示修正後的版本顯示出宇宙「各向異性」的「初步證據」;所謂各向異性,是指宇宙在各個方向上看起來並不相同的專業說法。

距離單位混用,如何把星系圖拉大

原始研究使用的是暗能量光譜儀 (Dark Energy Spectroscopic Instrument,簡稱 DESI) 的公開資料。這項巡天計畫利用亞利桑那州基特峰 (Kitt Peak) 一座口徑 4 公尺的望遠鏡,透過 5,000 條機器人操控的光纖,一次測量數百萬個星系的距離。作者取用其亮星系星表中的一個切片,包含約 3 萬 6 千個星系,測量星系成對時沿特定角度排列的頻率,並將這項統計量稱為成對距離的角度分布。

若宇宙沒有偏好方向,在大間距下這些角度應當趨於均勻。研究團隊指出事實並非如此,結構在約一個吉秒差距 (gigaparsec,約 33 億光年) 的尺度上呈現排列。他們將結果與依標準模型生成的模擬宇宙比較,發現真實天空比模擬結果偏斜得多。

赫爾辛基大學 (University of Helsinki) 的宇宙學家蒂爾·薩瓦拉 (Till Sawala) 以同樣的公開資料重跑分析,發現問題出在座標上。天文學家使用多種距離:光度距離取決於天體看起來有多暗,共動距離則是扣除宇宙膨脹後的間隔。已發表的星系樣本把光度距離當成共動距離使用,而且單位中包含哈伯常數,使星系圖依各星系紅移的不同而放大。就這份樣本中的星系而言,距離被誇大了約 50% 至 80%,越遠的星系誇大得越多。

撤稿聲明則從作者的角度描述了同一項錯誤:他們的計算拿真實星系的共動距離,去和模擬星系的光度距離比較,因此觀測與模擬的天空從來不是用同一把尺量的。

修正後的數字為何不夠看

薩瓦拉也替換了模擬宇宙。原論文拿星系與單純的暗物質粒子樣本比較,卻忽略了兩個已被充分理解的效應:星系的聚集程度高於周圍的物質,而星系本身的運動會使其視線方向上的表觀位置模糊。薩瓦拉改用 FLAMINGO,這是一套納入普通物質與星系形成過程的大型模擬。在納入這兩項效應並使用正確距離後,他發現 DESI 星系「在所有尺度上」都與標準模型吻合。

作者樣本中最大的結構,結果是個老面孔。薩瓦拉指認那就是史隆長城 (Sloan Great Wall),一片距地球約 10 億光年的星系薄層,天文學家二十年前就已繪製過。在已發表的座標中,它看起來被扭曲,而且比實際大得多。

修正之後,作者自己算出的真實天空與模擬之間的差距,依樣本建構方式不同,降到 1.48 至 2.75 個標準差 (sigma) 之間。標準差衡量的是:若一切正常,出現這種結果的可能性有多低。宇宙學家通常要求至少達到 3 個標準差 (約 370 分之一的偶然機率),才會認真看待一項主張;粒子物理學家宣告發現則要求 5 個標準差。在 1.48 個標準差下,隨機波動大約每七次就會出現一次這麼大的差距。

撤稿沒有解決的問題

作者並未放棄這個想法。反駁文章剛出現時,西洛斯·拉比尼向《科學美國人》(Scientific American) 表示,薩瓦拉的分析檢驗的是宇宙的塊狀程度,而非纖維狀結構的指向。薩瓦拉回應,距離錯誤對這兩種測量都有影響。修訂後的論文將投往另一家期刊,《自然》的撤稿通知則表示,若新版本發表,會附上連結。

撤稿也不代表標準模型就此被證明正確。薩瓦拉的論文明確指出,沒有發現各向異性,並不足以證明這套模型已經完備。DESI 團隊結合自身測量、宇宙微波背景與超新星所做的分析,顯示數據略微偏好會隨時間變化的暗能量。至於遙遠類星體分布中存在偶極 (即天空某一方向的天體數量偏多) 的各種說法,目前仍有爭議,也不在這篇論文的討論範圍內。

多位外部宇宙學家從一開始就抱持懷疑。研究問世時,西蒙斯基金會 (Simons Foundation) 會長大衛·斯珀格爾 (David Spergel) 告訴《科學美國人》,如果這項主張為真,宇宙微波背景的起伏就會「比我們實際看到的大上大約一百倍」。反駁文章出現後,斯珀格爾表示:「這篇論文竟然通過了審稿人這一關,令人失望。」未參與任何一篇論文的哈佛大學 (Harvard University) 的丹尼爾·艾森斯坦 (Daniel Eisenstein) 則寬厚得多:「遺憾的是,這類程式錯誤確實很容易在程式碼裡潛伏很長一段時間而沒人發現。」

撤稿之後

《自然》於 2026 年 6 月 24 日發表原始研究,宣稱顯著性超過 3 個標準差。該研究事先並未以預印本形式公開,因此其他宇宙學家在正式刊出前無從查核。薩瓦拉在 7 月初將反駁文章以預印本形式公開,經同儕審查的版本則於 2026 年 8 月 6 日刊登在《天體物理期刊快報》(The Astrophysical Journal Letters)。《自然》先是附上編輯聲明,提醒讀者論文結論正在審查中,之後於 2026 年 11 月 19 日發布撤稿通知。Martin Cid Magazine 曾在 7 月報導原始說法,本文為該報導的後續更新。

下一步的檢驗將靠數據而非爭論。DESI 的巡天仍在擴充,歐洲太空總署 (European Space Agency) 的歐幾里得 (Euclid) 望遠鏡也已開始釋出自己的廣域星系圖,提供一把獨立的尺。倘若作者修正後的訊號在並非由他們建立的巡天資料中依然成立,宇宙學原理才會面臨真正的挑戰。在那之前,最佳證據顯示,宇宙並沒有偏愛的方向。

關於遭撤稿的宇宙學原理研究,常見問題

《自然》為什麼撤回 DESI 各向異性論文?

作者比較了以兩種不同方式測得的距離:真實星系用共動距離,模擬星系卻用光度距離。修正這項混淆後,宣稱的訊號降到 1.48 至 2.75 個標準差之間,低於通常要求的 3 個標準差門檻。兩位作者都同意撤稿。

什麼是宇宙學原理?

這是一項假設:在數億光年以上的尺度上,宇宙各處的平均密度相同,各個方向看起來也一樣。它是宇宙學標準模型以及描述宇宙膨脹的方程式的基礎。

宇宙在各個方向上都一樣嗎?

在最大尺度上,目前的證據在測量誤差範圍內給出肯定的答案。星系會形成長城、纖維與空洞,但在非常大的體積內,這些結構會相互平均。少數異常現象,例如遙遠類星體計數中可能存在的偶極,仍在檢驗之中。

光度距離與共動距離有什麼差別?

光度距離是根據天體看起來有多暗、與其實際亮度相比推算出來的。共動距離則是兩個天體之間扣除宇宙膨脹後的間隔。對鄰近星系而言,兩者相近;越遠則差距越大,因此把兩者混用,會使星系圖被不均勻地拉伸。

參考文獻:Sylos Labini, F. & Galoppo, M., “Retraction Note: Detection of anisotropic cosmic structures on a gigaparsec scale,” Nature, 2026. DOI: 10.1038/s41586-026-11388-5. Sawala, T., “The Local Galaxy Distribution Does Not Violate the Cosmological Principle,” The Astrophysical Journal Letters, 2026. DOI: 10.3847/2041-8213/ae908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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