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連太郎：為角色拔掉十顆牙的怪優，從《切腹》到《怪談》

三國連太郎

Photo: Unknown authorUnknown author / Public domain, via Wikimedia Commons

出生	1923年1月20日日本群馬縣太田市
逝世	2013年4月14日 (90)
職業	演員、電影導演
代表作	切腹, 怪谈, 緬甸的豎琴
獲獎	坎城影展 (共同) · 3 日本電影學院獎 · 2 藍絲帶獎 · 每日電影獎 · 電影旬報獎

據說，松竹大船攝影所門口曾有人掛起一塊牌子，上面寫著：「禁止狗、貓和三國入內。」這位被拒諸門外的演員，打破了將日本明星綁在單一公司旗下的壟斷規矩；此後他的職業生涯裡，打破的東西還多著呢，連自己的牙齒也不放過。六十歲過後，他與當年封殺他的片廠簽約，在《em>Tsuribaka Nisshi中飾演溫和、酷愛釣魚的社長蘇先生，從此深受全國觀眾喜愛，成為日本電影裡最令人安心的老闆。三國連太郎一生拒絕體制，最終卻成了體制最溫柔的一張面孔。

這個藝名背後的男人本名佐藤政雄，是一名四處奔波的電工之子，出生於群馬縣太田市，自幼在靜岡縣伊豆半島長大。他中學二年級時便輟學，十四歲那年遭父親痛打後，偷偷搭船離開下田，抵達青島。他冒用年齡，在中國、滿洲和朝鮮一帶漂泊，十六歲時經釜山回到日本。

戰爭讓他的漂泊不定變成了一種信念。1943年，二十歲的他接到徵召，與女友試圖從唐津偷渡前往中國大陸，卻遭到逮捕；他的母親擔心全家會被村民排斥，於是把他的一封信交給憲兵隊，事情因此敗露。他被送往中國戰線，編入靜岡步兵聯隊；全隊一千多人，最後只有幾十人返鄉。據他自己回憶，服役一年八個月期間，他連一槍都沒有開過。1946年遣返回國後，他靠各種零工勉強糊口，其中包括販賣黑市肥皂，直到1950年12月，一名松竹製片人在銀座街頭攔下了他。

1951年，木下惠介讓他在《em>善魔中擔綱主角，取代遭「赤色清洗」撤換的岡田英次。這位新人以片中角色為自己取了藝名，並獲頒藍絲帶獎最佳新人獎。一年之內，他便轉投東寶，在稻垣浩執導的《em>戦国無頼中與三船敏郎演對手戲，松竹隨即將他解僱。1954年，他在稻垣浩的《em>宮本武藏中飾演三船敏郎飾演的武藏之懦弱友人本位田又八，同時也接下日活電影的演出合約，片廠因此將他列為違反「五社協定」的第一人。大船攝影所門口那塊牌子的故事，便由此而來。

遭到封殺後，他轉向獨立製片與那些比起精雕細琢、更想要冒險的導演合作。在市川崑的電影裡，他飾演井上隊長——那位讓排裡士兵一路唱著歌前進的軍官，作品是《em>The Burmese Harp。在家城巳代治的《em>異母兄弟中，他沒打麻醉就拔掉十顆牙，只為了看起來像是田中絹代的老丈夫；田中絹代比他年長十四歲。小林正樹讓他在《em>切腹中飾演齋藤景愈，這位藩中重臣主持了片中殘酷事件；又讓他在《em>怪談的〈黑髮〉一段中飾演野心勃勃、拋下妻子的武士。內田吐夢執導的《em>飢餓海峡裡，他飾演一名因戰後飢餓引發的罪行而亡命十年的男子，並憑此片獲得每日電影獎最佳男主角。

今村昌平讓他走得更遠。拍攝《em>諸神的慾望期間，他在南大東島染上破傷風，差點失去一條腿；演員嵐寬壽郎回憶，他接受治療後自費重返島上。在《em>Vengeance Is Mine中，他飾演一名連環殺手虔誠的天主教徒父親；這個演出橫掃1979年的最佳男配角獎項，也讓他成為首位三度獲得藍絲帶獎的演員。

全情投入的傳奇也有不那麼光彩的一面，日本影評人當年便曾直言不諱。《電影旬報》前總編輯白井佳夫認為，三國準備得過於徹底，演出往往因此用力過猛；他需要一位夠強勢的導演把他拉回來。在白井看來，內田吐夢最能做到這一點，而市川崑也曾在《em>The Burmese Harp中替他收斂過火之處。與他合作的演員也得承受這套方法。森光子說，他不只一次把她弄哭，因為他的演法可能與排練過的內容大相逕庭；他則回應，她是因為某個鏡頭拍得不好才哭，並不是為了他。銀幕之外，同樣不斷尋求破裂的性情貫穿了他的四段婚姻、他與年輕許多的女演員太地喜和子那段廣受報導的戀情，以及他與兒子、演員佐藤浩市長年疏遠的關係。觀眾欣賞的無所畏懼是有代價的，而往往是別人承受了這代價。

他執導的電影也一次又一次撞上他所反抗的體制。1963年，他首次嘗試執導，卻因握有他專屬合約的東映不准旗下明星自行籌拍獨立製作，計畫只得擱置；1972年，他在巴基斯坦與阿富汗沙漠拍攝的第二部作品，則始終未能完成。直到改編自他本人小說、講述淨土真宗創始人的《em>Shinran: Path to Purity，他才終於完成導演作品。1987年，這部電影與蘇萊曼・西塞執導的《em>Yeelen共同獲得坎城影展評審團獎。

一年後，那個改寫他公眾形象的角色到來。在松竹喜劇《em>Tsuribaka Nisshi中，西田敏行飾演一名不得志的上班族，教一個陌生人釣魚，卻不知道對方正是自己公司的社長；三國飾演社長蘇先生，一演便超過二十年，直到2009年最後一集上映。同一時期，他也在勅使河原宏執導的《em>利休中飾演茶道大師千利休。他憑這個角色，加上蘇先生一角，贏得日本電影學院獎最佳男主角；到了1990年代，他又兩度獲得這項殊榮。

他曾多次與佐藤浩市同台演出。據說，父子間的冰霜在孫子寬一郎出生後才逐漸消融；三國去世後，寬一郎也成為演員。他最後一部電影是原田真人執導、於2012年上映的《em>Chronicle of My Mother；此時他已參演超過180部電影。三國連太郎於2013年4月14日在東京西郊稻城市的一家醫院辭世，享年90歲；他出生於1923年1月20日。他曾表示不希望死後獲賜佛教法名，只想以三國連太郎之名離開人世。

這些電影至今仍在不同地方放映。Janus Films於2026年9月在紐約Film Forum推出小林正樹《em>怪談原始三小時版本的4K修復版；此前，該片也已於7月在法國重映，讓那名背叛妻子的武士重返大銀幕。把這個武士與蘇先生放在一起看，便能看出三國連太郎整段演藝生涯反覆提出的主張：一個不肯屬於任何片廠的演員，卻能比日本電影裡幾乎所有人都更令人信服地演出歸屬，以及背叛歸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