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提夫·麥昆：《自由之心》導演為何總是回到美術館

史提夫·麥昆

Photo: Dublin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 / CC BY 3.0, via Wikimedia Commons

出生	1969年10月9日 London, England, United Kingdom
職業	電影導演、藝術家
代表作	自由之心, 性愛成癮的男人, 飢餓宣言
獲獎	奧斯卡獎 · 英國電影學院獎 · 金球獎 · Caméra d'Or, Cannes Film Festival · Turner Prize · Erasmus Prize · Knight Bachelor

在畢爾包一間昏暗的展廳裡，兩個從未相遇的聲音，隔著房間兩面牆唱著同一首歌。妮娜·西蒙站在房間一端，大衛·寶兒則在另一端；兩人都沒有樂隊伴奏，唱的都是〈Wild Is the Wind〉。參觀者穿梭於兩段錄音之間，依照藝術家自己的說法，成了作品中的另一個聲音。對一位拿下好萊塢最高榮譽的人來說，這是度過秋天的一種耐人尋味的方式。史提夫·麥昆最知名的電影觸及數百萬觀眾，但驅動他的那些問題，依然是他最初在這類展間提出的問題——觀眾必須移動，才能看見作品。

這位史提夫·麥昆並非出演Bullitt和The Great Escape的美國影星；兩人只有同名，除此之外毫無關聯。爵士史提夫·麥昆出生於倫敦，父親來自格瑞那達，母親來自千里達，在倫敦西部的伊靈區長大。他就讀德雷頓莊園高中時，被分到一個他後來形容是為「體力勞動工作而設，裡頭多是水管工和建築工人」的班級。他有閱讀障礙，因弱視而戴著眼罩；後來一位校長告訴他，當時校方存在制度性種族歧視。

藝術為他開了另一條路。他先後就讀切爾西藝術學院與金匠學院，在那裡，他從繪畫轉向電影。他曾短暫就讀紐約大學帝勢藝術學院，但最後離開，因為他抱怨「他們不讓你把攝影機往空中拋」。他在1990年代拍攝的短片，正是對此作出的回應。在Bear中，兩名赤裸男子彼此繞行，眼神流露的可能是慾望，也可能是威脅。在Deadpan中，他重新演繹巴斯特·基頓的特技：站在窗框的空隙裡，任由房屋正面在身旁轟然倒下，自己卻毫髮無傷。這些無聲、黑白的作品投影在藝廊牆面上，讓他在1999年贏得透納獎，當時距離他30歲生日不過幾週。

那座獎項已經顯露出一種模式。當年大部分媒體焦點都落在崔西·艾敏身上，麥昆則遠離喧囂，持續創作。他深入南非金礦，拍攝移工的工作情景，完成Western Deep，並於第11屆卡塞爾文件展展出；2006年，他以帝國戰爭博物館官方戰爭藝術家的身分前往伊拉克。作品Queen and Country將在戰爭中陣亡的英國士兵肖像印成一張張郵票。英國皇家郵政拒絕讓這些郵票正式流通。

他很晚才轉向電影長片，卻一出手就展現成熟面貌。以1981年迷宮監獄共和派囚犯絕食抗議為題的飢餓宣言，由麥可·法斯賓達飾演巴比·桑茲，於2008年在坎城影展拿下金攝影機獎；此前還沒有英國導演獲得這座最佳首作獎。法斯賓達接著出演性愛成癮的男人，與凱莉·墨里根搭檔，演繹一名冷漠的紐約性成癮者；之後又主演自由之心，該片改編自所羅門·諾瑟普1853年的親身記述，講述一名自由的黑人遭綁架並被賣為奴隸的故事。切瓦特·艾吉佛擔綱主角，露琵塔·尼詠歐則憑藉配角演出獲得奧斯卡獎；電影於2014年拿下最佳影片，也獲得英國電影學院獎最佳影片。身為電影製片人之一，麥昆成為首位贏得最佳影片獎的黑人電影創作者，也是首位同時拿下奧斯卡獎與透納獎的人。

他將這部電影定位為一種糾正，而非勝利。2014年他指出，第二次世界大戰歷時五年，相關電影已有數百部；奴隸制度延續了400年，相關電影卻不到20部。六年後，他在《衛報》撰文，談到英國影視產業「公然的種族歧視」，並回憶起一個倫敦片場，當時現場一片白人面孔，令他難以置信。

接下來的轉向，讓期待他沿著清晰路線發展的人摸不著頭緒。寡婦由他與吉莉安·弗林共同編劇，薇拉·戴維絲領銜主演，是一部以1980年代英國電視劇為基礎的芝加哥搶劫驚悚片。接著推出的是小斧頭，共五部電影，由BBC One與Prime Video播映，故事背景設定在1960年代末至1980年代初的倫敦西印度群島移民社群。Mangrove與Lovers Rock原本都入選坎城影展，卻因疫情而取消；以一場家庭派對之夜為題的Lovers Rock，登上《視與聽》2020年影評人票選榜首；系列最後一部Education則取材自他自己的求學經歷。他說，自己職涯初期拍不出這些作品，因為當時「還不夠成熟」。

對麥昆的批評在於，他創作的兩個面向似乎逐漸分道揚鑣。他重返劇情長片的作品戰火尋親路，講述一名由艾略特·赫弗南飾演的混血男孩，從疏散列車逃出，在遭轟炸的倫敦一路尋找由瑟夏·羅南飾演的母親。電影於2024年為英國電影協會倫敦影展揭幕，幾週後便登上Apple TV+，但並非所有影評人都買帳。《The Ringer》的亞當·奈曼認為，電影借用的戰時類型慣例掩蓋了其中的藝術家本人；他寫道，麥昆「被自己精心打造的偽裝吞沒」。那種將他簡化為從藝廊一路征服好萊塢的漂亮故事，漏掉了一些重要之處：按照批評者自己的標準，他最自由奔放的作品，恰恰是離好萊塢最遠的作品。

他近年的創作重心就在這裡。Occupied City以妻子、荷蘭影評人兼歷史學家比安卡·斯蒂格特的研究為基礎，將納粹佔領阿姆斯特丹的歷史，疊映在同一批地址的當代影像上；電影於2023年在坎城影展首映，後來有一個34小時版本在荷蘭國家博物館放映。Grenfell是一部由他自資拍攝、講述2017年格倫費爾大樓大火的電影，那場火災奪走72條人命；作品將在英國各地藝廊巡映至2027年，而他選擇少談這部片，讓焦點留在罹難者與失去親人的家屬身上。2025年至2026年，他擔任哈佛大學查爾斯·艾略特·諾頓講座教授。2026年3月，伊拉斯謨基金會宣布他獲頒當年的伊拉斯謨獎，以表彰他「始終如一地捍衛人性精神」。

自1997年起，他和斯蒂格特一直在阿姆斯特丹與倫敦兩地置有住所，兩人育有兩名子女。他因對藝術與電影的貢獻，於2020年新年授勳名單中獲封爵士。

接下來這個季度的焦點將回到藝廊。麥昆的紙上作品將在弗里茲倫敦藝術博覽會的Thomas Dane Gallery展位展出；由西蒙與寶兒合唱的66–76–26，將於2026年10月9日在畢爾包古根漢美術館開展，展期至2027年2月21日；伊拉斯謨獎預計也將於今年秋天頒發。目前尚未公布他的新長片計畫。但對麥昆而言，這從來不代表他停止拍電影。通常只是表示，下一部作品將出現在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