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

數學家陶哲軒為何對AI證明踩煞車

Penelope H. Frit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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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哲軒
陶哲軒
Photo: Institute for Pure & Applied Mathematics / CC BY 4.0, via Wikimedia Commons
出生1975年7月17日
Adelaide, Australia
職業數學家
獲獎皇家勳章 · 塞勒姆獎 · 波車紀念獎

當萊文特·阿爾珀格(Levent Alpöge)公開一份以 Lean 程式碼寫成、並藉由 AI 模型大量協助產生的廣義黎曼猜想巨型證明時,陶哲軒(Terence Tao)做了他大半輩子一直在做的事:打開自己的部落格,試著向其他數學家說明剛剛發生了什麼。他沒有稱之為突破,也沒有說這是錯誤。他依「消化程度」為當週各項成果排序,把這份證明排在最後,並帶著些許寬慰補上一句:至少這一次,還有一位人類作者可以請教。

這份克制,正是這位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數學家當下最耐人尋味之處。讓機器驗證的證明變得受人尊重,陶哲軒的貢獻少有人能及——近年他說服許多志願者把定理翻譯成 Lean,也就是讓電腦逐一驗證每個邏輯步驟的程式語言。如今,機器產出經過驗證的論證,速度已快過任何人能閱讀的程度;而當初協助把機器請進門的這個人,卻成了學界最鍥而不捨的聲音,堅持沒人看得懂的證明,還稱不上完成的數學。

陶哲軒1975年7月17日出生於阿德雷德,是三兄弟中的長子。父親陶象國(Billy Tao)是來自上海的小兒科醫師,母親梁蕙蘭(Grace Leong)出生於香港,擁有數學與物理學位,曾在中學任教。兩人在香港大學相識,1972年移居澳洲。他的童年事蹟被傳述得太多次,如今讀來宛如民間傳說:九歲起便到弗林德斯大學(Flinders University)上課,十歲在國際數學奧林匹亞奪得銅牌,1988年13歲時摘下金牌,至今仍是該項賽事史上最年輕的金牌得主。他14歲起在弗林德斯大學全職就讀,17歲取得碩士學位,隨後獲傅爾布萊特獎學金赴普林斯頓,1996年20歲時在伊萊亞斯·斯坦(Elias Stein)指導下取得調和分析博士學位。

此後的歲月裡,他花了不少時間,試圖拆解這些數字堆砌出來的傳奇。在2007年一篇題為〈Does one have to be a genius to do maths?〉的文章中,他的答案是否定的,主張持續而刻苦的努力遠比想像中的天才基因重要。只認識神童形象的讀者,往往忽略了他成年後的工作有多少是緩慢而協作的:許多工作公開進行,散見於部落格留言串,以及與數十位共同作者共用的檔案之中。

UCLA於1996年聘請他,1999年、他24歲時升任正教授。其後的成果跨越了多數數學家從不踏足的疆界。2004年,他與本·格林(Ben Green)證明質數中含有任意有限長度的等差數列,此即現今所稱的格林–陶定理。他與伊曼紐爾·坎戴斯(Emmanuel Candès)、賈斯汀·隆伯格(Justin Romberg)共同為壓縮感知奠定基礎;這門數學處理的是以遠少於過去認為必要的測量次數重建訊號,研究成果從純理論一路走進醫學影像。2006年他獲頒費爾茲獎,之後陸續獲得突破獎數學獎、克拉福德獎、皇家獎章,並於2020年與坎戴斯共同獲得阿斯圖里亞斯公主獎。

他持續挑選那些大名鼎鼎的問題。2015年,他解決了埃爾德什差異問題;2019年,他證明在考拉茲猜想中,幾乎所有軌道最終都會達到幾乎有界的數值,這是數十年來該問題最重要的部分成果之一。接著,他的關注轉向證明如何被檢驗。2023年,他與提摩西·高爾斯(Timothy Gowers)、本·格林、弗雷迪·曼納斯(Freddie Manners)證明多項式弗賴曼–魯扎猜想之後,邀請志願者以 Lean 將其形式化,大約三週便告完成。他在2024年啟動的 Equational Theories Project,結合人類貢獻者與自動化工具,到2025年4月已解決4,694條代數定律之間逾2,200萬個蘊涵關係。

在這裡,公眾形象與實際從事研究的數學家出現了落差。他是最公開使用 AI 工具的知名數學家,2023年曾預測2026年這一代的 AI 工具將成為值得信賴的共同作者;2026年2月,他表示這項預測幾乎準時應驗。然而9月間,他卻是25位簽署〈A Severe Misalignment of AI in Mathematics〉聲明的費爾茲獎得主之一,到了10月,他說自己已看不出還有什麼方式能與 OpenAI 建設性地接觸。他坦承其中的牽扯:2025年聯邦研究經費對 UCLA 暫停撥付,包括他本人的計畫,以及支持純粹與應用數學研究所(他在該所負責特別專案)的經費,OpenAI 的資金協助該所在2026年3月舉辦了一場工作坊。他曾大力倡導的工具,尤其是形式驗證,恰恰讓人得以僅憑電腦的一句話,就接受一份讀不懂的證明。他現在的主張是,數學家應當留在這個循環之內,擔任成果的詮釋者,而不只是成果的原始生產者——這是他2026年11月接受《洛杉磯書評》(Los Angeles Review of Books)訪問時的說法。

他不只是在論辯,也在打造替代方案。陶哲軒共同創辦了為 AI 數學研究籌款的非營利組織 SAIR;10月,他與鄧宇(Yu Deng)發表了 Open Math OS,這是一個託管式平台,讓研究者不必自備硬體,也能使用開源模型。11月,他由 Quanta Books 出版了 Six Math Essentials,這是他第一本寫給一般讀者的書,帶領讀者巡禮從數到動力系統的六個概念,並在布魯克林與天體物理學家珍娜·雷文(Janna Levin)對談中舉行新書發表。此書問世時,距離他少年時期寫下的解題指南 Solving Mathematical Problems 已逾三十年。2026年6月,他獲任命為澳洲勳章(Order of Australia)的 Companion。

他與妻子蘿拉·陶(Laura Tao)和兩個孩子住在洛杉磯;蘿拉是美國太空總署(NASA)噴射推進實驗室的電機工程師。

對阿爾珀格這份檔案的最終評斷,將來自Lean社群聊天室裡逐步研讀的志願者,也將來自阿爾珀格表示自己現在打算撰寫的論文。陶哲軒已經說過,消化這份成果需要時間。與此同時,他做著一件較不顯眼的事:每週一次,上傳他調和分析研究所課程的講義——那是他在普林斯頓學到的領域——給那些日後必須決定「理解一份證明」究竟意味著什麼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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