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丹利·米爾格蘭：檔案動搖其服從實驗敘事的社會心理學家

史丹利·米爾格蘭

Photo: Unknown authorUnknown author / Public domain, via Wikimedia Commons

出生	1933年8月15日 The Bronx, New York City, United States
逝世	1984年12月20日 (51)
職業	社會心理學家
獲獎	行為科學研究AAAS獎 · 古根斯坦獎學金

那台機器從未真正電擊過任何人。開關一路排列，標示從「輕微電擊」一路升到只有「XXX」的最後一格；隔壁房間裡被綁在椅子上的男人，則是照著劇本念出抱怨、尖叫，最後歸於沉默的演員。史丹利・米爾格倫在耶魯地下室測量的，是站在開關前的人：當一名神情冷靜、穿著灰色技術員制服的男子說實驗要求他們繼續時，一般成年人究竟會做到哪一步。大多數人都遠遠超過事前接受他調查的精神科醫師所預料的程度。這道落差讓這位美國社會心理學家的研究成為該領域最受爭議的成果之一，而他留下的檔案至今仍讓這場爭論延續。

他對這個問題的興趣，源自自己的家庭。父親是來自匈牙利的麵包師，母親則從羅馬尼亞移民而來；兩人在布朗克斯養育三名子女。戰後，從納粹集中營倖存的親戚住進家中，他們手臂上的刺青編號依然清晰可見。他在詹姆斯・門羅高中就讀時的同學之一是菲利普・津巴多，後來建立了史丹佛監獄實驗。米爾格倫曾寫信給一位兒時好友，說自己本應出生於布拉格講德語的猶太社群，最後死在毒氣室裡；他始終無法真正理解，自己怎麼會生在布朗克斯醫院。

米爾格倫於1933年8月15日出生，1954年在皇后學院取得政治學學位，期間連一門心理學課都沒修過。哈佛大學的社會心理學博士班最初正是因此拒絕了他。獲准入學後，他受到戈登・奧爾波特的影響，並在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協助所羅門・阿希。阿希曾證明，人們會附和團體對線段長度明顯錯誤的判斷。米爾格倫取得博士學位後，將從眾問題帶到挪威和法國進行研究，接著開始追問：當利害關係牽涉的是一個人，而非卡片上的線段時，情況又會如何？

耶魯於1960年秋季聘他為助理教授。隔年夏天，服從實驗在林斯利－奇滕登樓展開，時間距阿道夫・艾希曼在耶路撒冷受審僅數月。志願者是看到一則記憶研究的廣告後前來報名。在米爾格倫於1963年發表於《Journal of Abnormal and Social Psychology》的實驗條件中，40名男性有26人持續按下開關，直到最後的450伏特。這項研究以〈Behavioral Study of Obedience〉為題發表，而他進一步設計的二十多種實驗變化，重要性並不亞於那個醒目的數字：受害者若坐在同一房間，服從率便會下降；若另外兩名「教師」拒絕繼續，服從幾乎就會瓦解。他將實驗過程拍成紀錄片《Obedience》，並於1974年在《服從權威》一書中完整整理整項研究計畫。

這項研究讓他聲名大噪，也為他帶來代價。美國心理學會因研究倫理問題，暫緩其會員資格一年；但同一期間，美國科學促進會在1964年頒發行為科學研究獎給他。同年，心理學家黛安娜・鮑姆林德在《American Psychologist》撰文指出，研究讓信任研究者的志願者承受痛苦，卻無法證明任何足以合理化這種傷害的事。1963年至1966年，他在哈佛大學社會關係系任職，之後又以講師身分留任一年，最終未能取得終身職。1967年，紐約市立大學研究生中心聘他為正教授；他在那裡任教，直到逝世。

服從研究掩蓋了他其他方面的成就，這令人惋惜：米爾格倫的創意遠不止那台電擊機。1967年的小世界研究請內布拉斯加州奧馬哈的民眾，透過熟人將一個文件夾轉交給波士頓的一名股票經紀人。成功送達的傳遞鏈，中位數需要經過五名中間人；這個結果後來被廣為宣傳為「六度分隔」，但許多文件根本沒有送達。他的「失信信件」方法，則是藉由觀察路人是否會把在街上撿到、已貼好郵票的信件投入郵筒，來測量人們的態度。1970年，他在《Science》發表〈The Experience of Living in Cities〉，將都市生活中的冷淡描述為抵禦資訊過載的一種方式。自1977年起，他開始研究「賽拉諾人」：透過無線電接收他人提供的話語、再將其說出口的人；聽眾總是沒察覺其中異樣。這項研究從未發表。

服從研究的問題在於，檔案呈現的故事比書中所述更為複雜。澳洲心理學家吉娜・佩里花了多年時間研究耶魯的錄音資料，並於2012年在《Behind the Shock Machine》中整理研究發現。她指出，為了讓不情願的志願者繼續下去，實驗者常偏離事先寫好的催促台詞；米爾格倫對有多少參與者相信電擊是真的所作的描述，也沒有他呈現得那麼可靠；而且他並未公開部分實驗變化。在傑瑞・伯格進行的部分複製實驗中，每位聽到最直接催促語句——「你沒有其他選擇」——的參與者，都拒絕繼續。社會心理學家亞歷克斯・哈斯蘭與史蒂芬・賴歇爾則認為，人們之所以繼續，是因為認同自己認為有價值的科學研究計畫，而不是放棄了自己的判斷。米爾格倫早已預料到這類質疑。他寫道：「對這項實驗的批評，背後隱含著另一種人性模型：當一般人面臨傷害他人或服從權威的選擇時，他們會拒絕權威。」

這項研究的核心發現始終難以推翻。伯格於2009年在《American Psychologist》發表研究，基於倫理考量，實驗在150伏特時停止；結果發現，約70%的人願意繼續超過這個電壓，而米爾格倫相應實驗條件下的比例為82.5%。2017年，由達里烏什・多林斯基帶領的波蘭研究團隊，在縮小規模的實驗中也報告了相似的服從程度。流行文化更早就以此為題材：CBS於1975年製作電視電影《The Tenth Level》，由威廉・薛特納飾演一名類似米爾格倫的科學家，米爾格倫本人則擔任顧問；彼得・蓋布瑞爾於1986年在專輯《So》中錄製歌曲〈We Do What We’re Told (Milgram’s 37)〉；麥可・阿爾梅雷達於2015年推出的《Experimenter》，則由彼得・薩斯加德飾演米爾格倫，薇諾娜・瑞德飾演他的妻子。

1961年12月，他在格林威治村的兄弟會猶太會堂與亞歷珊卓結婚；她以莎莎為人熟知。兩人育有米歇爾和馬克，並定居新羅謝爾。他第五次心臟病發作，於1984年12月20日在紐約奪走他的性命，享年51歲。

他的論文與檔案收藏於耶魯大學圖書館；批評者在那裡提出最有力的質疑，支持者也一再回到檔案中尋找答案。如今，任何倫理審查委員會都不會批准完整實驗程序，因此米爾格倫當年向志願者提出的問題，只能問到一半。人們在半途給出的答案，至今看來仍與他的研究結果十分相似。

標籤: Peter Sarsgaard, Experimenter, Milgram experiment, Obedience to Authority, Philip Zimbardo, Stanley Milgr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