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

約瑟芬·貝克:美國拒於門外、巴黎張開雙臂的《J’ai deux amours》歌手

Penelope H. Frit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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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瑟芬·貝克
約瑟芬·貝克
Photo: Studio Harcourt / Public domain, via Wikimedia Commons
出生1906年6月3日
美國密蘇里州聖路易
逝世1975年4月12日 (68)
職業歌手、舞蹈家
獲獎軍團騎士勳章 (榮譽) · 1939–1945年戰爭十字勳章 · 附玫瑰花飾的法國抵抗運動勳章

在巴黎賭場劇院(Casino de Paris),一位來自密蘇里州的女子夜復一夜走到舞台腳燈前,唱著自己有兩個摯愛:她的祖國,與巴黎。台下觀眾聽見的是對法國的讚美;台上的歌手卻清楚,這句歌詞的哪一半更難真心說出口。她出生的國度讓她小小年紀就去當幫傭,讓她目睹東聖路易的夜空被焚燒中的黑人住宅映得通紅,日後更把曼哈頓最時髦場所的大門對她緊緊關上。約瑟芬·貝克(Josephine Baker)用後半生努力,想讓那第一個摯愛配得上這首歌。

法國早已結清屬於它的那一半帳。她的遺體安葬在摩納哥,名字卻刻在先賢祠(Panthéon)的衣冠塚上,是第一位在此受到表彰的黑人女性;今年秋天,巴黎歌劇院在加尼葉歌劇院(Palais Garnier)以一齣關於她的音樂劇場作品揭開新樂季,同一時間,FKA twigs 也穿著她的戲服,完成一部傳記電影的拍攝。美國那一半,則仍在分期償還。上週,邁阿密海灘公布了一座歷史標誌的設計,將立在當年她拒絕為種族隔離觀眾演唱的那間夜總會舊址。

歌舞隊伍最末端的女孩

弗瑞妲·約瑟芬·麥唐納(Freda Josephine McDonald)1906年6月3日生於聖路易,母親凱莉·麥唐納(Carrie McDonald)是洗衣婦;出生證明上的父親欄只寫著「Edw」,她的兒子尚克勞德·貝克(Jean-Claude Baker)稱這個謎團是她一生中最痛的傷口。八歲時,她已寄住在白人家庭裡幫傭,一名雇主還因為她用了太多肥皂而燙傷她的雙手。十一歲那年,也就是1917年夏天,她站在密西西比河密蘇里州這一側的岸邊,眼看暴民放火焚燒對岸的黑人社區,一家家人逃過橋來,「除了身上穿的,什麼都沒有」。她一直沿用的姓氏,來自第二任丈夫威利·貝克(Willie Baker):她十五歲嫁給他,後來劇團接到紐約的演出邀約,她便離開了他。

Shuffle Along 是一齣全由黑人演出、1921年席捲百老匯的歌舞劇,在它的巡演團裡,她是排在隊伍最末端的舞者——那個位置向來留給負責搞笑的人。她故意擠出鬥雞眼、刻意跳錯拍子,總能博得滿堂笑聲。在 The Chocolate Dandies 中,她從樓座緊盯著默劇演員強尼·哈金斯(Johnny Hudgins)的一舉一動,看得極其仔細,讓他忍不住抱怨:自己前一晚才想出來的新段子,她隔天晚上就搬上台演了。

一條羽毛裙,與它販賣的幻想

1925年,她搭船前往法國,10月2日在香榭麗舍劇院(Théâtre des Champs-Élysées)登台演出 La Revue nègre,與喬·亞歷克斯(Joe Alex)共舞 Danse sauvage,身上幾乎只有幾根羽毛蔽體。那年她十九歲。不久,她毀約轉往女神遊樂廳(Folies Bergère)擔綱主秀,在 La Folie du jour 中首度穿上那條以人造香蕉串成的短裙,日後它成了爵士時代的代名詞。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稱她是「世人見過最轟動的女人」,亞歷山大·考爾德(Alexander Calder)則用鐵絲彎折出她的身影。

這套服裝值得比明信片上更嚴厲的審視。正值法國把殖民帝國當作奇觀兜售的年代,巴黎花錢觀看一個來自聖路易的美國人,扮演它想像中的非洲野人。她演得一副心知肚明的模樣,在叢林段落裡擠眉弄眼,彷彿在挑釁全場:看你們能不能察覺,這個笑話其實是衝著你們來的。仰慕者因此主張,她是在操弄白人男性的凝視,而非為之服務。問題在於,觀眾並不總是察覺得到。無論如何,這份幻想都賣得出去,而她早期的曲目也倚賴同一套異國布景,連1930年重新演繹的 La Petite Tonkinoise 也不例外——那是一首殖民時代的音樂廳歌曲,講述一名法國士兵與他在印度支那的年輕戀人。

先有舞蹈,歌聲隨後而至

1930年,巴黎賭場劇院推出新的歌舞秀,讓她首度以職業歌手身分開口演唱,曲目正是 J’ai deux amours,由文森·斯科托(Vincent Scotto)作曲,熱奧·科熱(Géo Koger)與亨利·瓦爾納(Henri Varna)填詞。她與 Melodic Jazz du Casino de Paris 樂團為哥倫比亞唱片灌錄的版本,至今仍是人們一提到她的名字就會聯想到的那首歌。她早在1926年就開始錄製英語歌曲;此時改唱法語,之後又先後擔任瓦爾貝格(Wal-Berg)與喬·布雍(Jo Bouillon)樂團的主唱。1931年,古巴小說家阿萊霍·卡彭鐵爾(Alejo Carpentier)還曾撰文,談起他在她歌聲裡聽見的倫巴。

唱片之後,電影接踵而來。馬克·阿雷格雷(Marc Allégret)執導的 Zouzou 讓她與尚·嘉賓(Jean Gabin)搭檔,並為她安排了 C’est lui;艾德蒙·格雷維爾(Edmond T. Gréville)的 Princesse Tam Tam 則讓她與 Comedian Harmonists 合唱團一同演唱 Sous le ciel d’Afrique。美國卻不怎麼買帳。她在1936年百老匯 Ziegfeld Follies 的演出慘遭滑鐵盧,《時代》雜誌以種族歧視字眼貶低她,演出檔期後段更由吉普賽·蘿絲·李(Gypsy Rose Lee)取而代之。她回到巴黎,1937年嫁給實業家尚·里翁(Jean Lion),從此成為法國公民。

歌手化身線民

1939年9月戰爭爆發,法國軍事情報單位吸收她擔任「榮譽通訊員」。她與反情報軍官賈克·阿布泰(Jacques Abtey)合作,在各國使館的酒會上蒐集閒談,再把情報別在衣服內側,或以隱形墨水寫下後隨身夾帶。法國戰敗後,她在多爾多涅省租下的住所米朗德城堡(Château des Milandes)收容藏匿人員,隨後轉戰北非各地為盟軍官兵獻唱,又隨法國第一軍一路朝前線推進,直到1945年9月才正式退伍。法國授予她戰爭十字勳章與抵抗運動勳章,並封她為榮譽軍團騎士。

彩虹部落與它的帳單

她與1947年成婚的喬·布雍買下米朗德城堡,迎進來自八個國家的十二名養子女,包括日本、哥倫比亞、芬蘭與象牙海岸。她稱他們為「彩虹部落」,用來證明不同種族、不同信仰的孩子也能像手足一般一起長大。她同時把城堡經營成售票景點,讓遊客買票參觀這一家人,而龐大的維護開銷吞噬了她的財富。她的兒子賈里(Jarry)曾說,母親得知他是同性戀之後,在他十五歲時把他送到阿根廷與布雍同住,不過母子倆後來還是和好了。六〇年代末,城堡被債權人收走,摩納哥的葛麗絲王妃(Princess Grace)出手相助,讓她在羅克布呂訥買下一棟房子。

讓美國改變那個場子

1951年1月10日,她在邁阿密海灘的 Copa City 登台首演,合約明定不論種族,所有顧客一律准予入場;此後,類似條款成了她美國演出合約的標準配備。同年10月,她指控曼哈頓的 Stork Club 拒絕為她服務,並嚴詞斥責當時也在場的華特·溫契爾(Walter Winchell);這位昔日盟友隨即在專欄裡把她描繪成共產主義同情者,她在美國的演出邀約從此枯竭。1963年,她身穿自由法國軍服,在華盛頓大遊行中與馬丁·路德·金恩(Martin Luther King Jr.)並肩而立,是官方講者名單上唯一的女性。卡內基音樂廳則直到1973年,才終於請她登台。

博比諾,最後一次謝幕

1975年3月24日,她推出紀念登台五十週年的歌舞秀 Joséphine à Bobino,蘭尼埃親王(Prince Rainier)與葛麗絲王妃皆名列出資者。第十四場演出結束後的隔天早晨,她因腦溢血倒下,1975年4月12日在巴黎皮提耶—薩伯特耶醫院(Pitié-Salpêtrière)辭世,享年六十八歲。她在瑪德蓮教堂(La Madeleine)舉行備極軍禮的葬禮後,安葬於摩納哥。2021年11月30日,也就是她歸化法國的週年紀念日,她入祀先賢祠;遺體則依舊留在原處。

兩個摯愛,其中一個仍舉棋不定

適逢她一百二十歲冥誕,紀念的腳步明顯加快。9月9日至19日,巴黎歌劇院在加尼葉歌劇院上演 Perle noire : Méditations pour Joséphine,由泰尚·索雷(Tyshawn Sorey)作曲、彼得·塞勒斯(Peter Sellars)執導,女高音茱莉亞·布洛克(Julia Bullock)飾演貝克。9月至11月中旬,麥穆娜·杜庫蕾(Maïmouna Doucouré)在巴黎、多爾多涅與索菲亞拍攝一部以貝克為名的傳記電影,由 FKA twigs 擔綱主角,安珍妮·艾莉絲泰勒(Aunjanue Ellis-Taylor)加入演出陣容,並獲得貝克的兒子尚克勞德與布萊恩·布雍·貝克(Brian Bouillon Baker)的支持。StudioCanal 本月在美國電影市場(American Film Market)發表了首張劇照,並將在法國、英國、德國及另外四個地區發行這部電影。

上映日期尚未敲定,美國發行商也還沒有著落。在邁阿密海灘,永久標誌預定設於 Dade Boulevard 1301號,也就是 Copa City 的舊址。J’ai deux amours 至今仍以巴黎作結。而她在歌詞中擺在第一位的那個國家,在她揚帆離去整整一個世紀之後,依然還在琢磨該怎麼請她登台。

代表專輯

  • Encores Américaines (1951)
  • Joséphine Baker (1953)
  • Paris mes amours (1959)
  • Olympia – Palmarès des chansons (19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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