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丹娜與她拒絕離開的那塊舞池

「流行樂從不重複自己」這條規則,是她親手立下的。今夏發行的這張專輯,正是有意打破它。在一次幾乎奪去她性命的住院,以及一場被刻意安排為二十年前鏡像的Coachella回歸之後,女性流行樂史上影響力最大的藝術家,正在做她一向禁止自己去做的唯一一件事——回頭看。

任何活得夠久的流行巨星,終究會寫出一部續作。瑪丹娜花了四十年發誓,自己絕不會成為那種巨星。她的整段職業生涯都建立在相反的動作之上:不斷改變、放下、絕不停留在一件已完成的事物上。然後,在四月,她穿著二十年前那件同款Gucci外套和那雙同款靴子走上Coachella舞台,對觀眾說這是「圓滿閉合的一刻」,並首度披露一首來自坦白名為Confessions II之專輯的歌曲。它是Confessions on a Dance Floor的直接續集,再度由Stuart Price擔任製作人,延續同樣的音響架構。曾經教會整整一個世代流行歌手「不要重複自己」的這位藝術家,如今正在發行一部續作。這是當下流行樂裡最有意思的事情。

瑪丹娜·露易絲·齊康(Madonna Louise Ciccone)在密西根郊區成長,是六個兄弟姊妹中的老三,父親是克萊斯勒(Chrysler)的工程師,母親在她五歲時因乳癌過世。這份童年早期的失去,是任何認真撰寫的傳記都必然會回去的核心碎片——她那舉世聞名的形象掌控力,正是圍繞著這個空缺被建構起來的。她是各科全A的學生、高中啦啦隊員、紀律嚴明的芭蕾舞者。她接受了密西根大學的獎學金,讀了兩年後便退學。她口袋裡只有三十五美元就抵達紐約,從未掩飾自己會出名的信念。她師從Pearl Lang,在Russian Tea Room的衣帽間工作,在樂團The Breakfast Club打鼓,帶領一支名為Emmy的樂團,並在Danceteria把自己的小樣直接塞進DJ手裡度過無數個夜晚。

Sire唱片於一九八二年和她簽約。隔年那張同名專輯是一張跨越進主流的俱樂部唱片。由Nile Rodgers製作的Like a Virgin,既把她推上全球流行巨星的位置,同時也把她變成一場道德恐慌的對象。True Blue與Like a Prayer延伸了這一公式;後者那串「百事可樂廣告加上被禁MV」的連環事件,至今仍是「如何挑釁媒體而不失去觀眾」的教科書。Erotica與攝影集Sex於一九九二年作為單一宣言一同登場,而其文化越界——加上評論圈的敵意——把她推進較為靜默的九〇年代中期。Bedtime Stories重新調校了她的語調。Evita為她奪下金球獎,角色要求的聲樂訓練重塑了之後的一切:與William Orbit合作的Ray of Light,至今仍是被多數評論家在面對「瑪丹娜何時從流行機器轉為藝術家」這個問題時所提及的那張專輯。隨後是Music。American Life卡進了不對的新聞週期,被討論的次數多過被聆聽。Confessions on a Dance Floor是她的回歸——一張連續不間斷的舞曲唱片,催生了「Hung Up」,並將她重新安置回她自己也參與發明的那個曲種的中心。

她的演員之路是她最頑強的一項失敗,也是一處值得直接點名的矛盾。Shanghai Surprise、Body of Evidence、Swept Away的評價都極為嚴峻,而且大多名實相符;真正由她撐起的電影——神秘約會、紅粉聯盟、Evita——能成立,部分原因是這些片的導演清楚知道該如何處理她的存在感。這個規律說明的與其說是她的直覺,不如說是好萊塢願意替一個本身就那麼響亮的公眾人物寫出什麼樣的角色。Swept Away之後她發誓不再演戲;這份誓言如今,在二十年之後,因為Apple TV影集The Studio中與Seth Rogen、Julia Garner對戲的一個角色,而被打破。

二〇二三年六月那場讓她住院的細菌感染,幾乎可以確定是她離死亡最近的一刻。她在意識喪失中被人發現,接受插管,並在加護病房住了好幾天;Celebration Tour被延期,等到重啟之後,以在科帕卡巴納海灘對著一百六十萬名觀眾收尾,成為有據可查的歷史上最大的單一場演唱會。傳聞多年的舞曲專輯在二〇二五年底成真:她重新簽回Warner唱片,與Stuart Price再度攜手,正式宣布Confessions續作。這張定於今年七月三日發行的唱片,以「I Feel So Free」作為宣傳性的先導曲,並以她與Sabrina Carpenter合唱的「Bring Your Love」作為主打單曲——兩人在Coachella第二個週末首度演出此曲,並於四月三十日正式以單曲形式發行。她也錄製了獻給已故兄長Christopher Ciccone的「Fragile」,以及另一首題為「Forgive Yourself」的歌。一部由Shawn Levy執導、Julia Garner主演、講述她生平的Netflix限定影集正在開發中。

她有六個孩子:與訓練師Carlos Leon所生的Lourdes;與導演Guy Ritchie所生的Rocco──她和Ritchie於二〇〇〇至二〇〇八年間維持婚姻;以及二〇〇六至二〇一七年間在馬拉威收養的David Banda、Mercy James,還有雙胞胎Estere與Stella。她的第一段婚姻──與Sean Penn──從一九八五年延續到一九八九年。她在二〇〇六年共同創辦的Raising Malawi基金會,於該國興建學校與孤兒照護設施。

Confessions II將於七月三日發行,是她的第十五張錄音室專輯,也是自二〇〇八年以來她在Warner的第一張唱片。真正不尋常的並不是音樂本身,而是嵌進標題裡的那份自我承認。這位以「絕不回頭」為原則建立起當代流行樂的藝術家,如今正在公開地、依照自己的條件回頭。這大概是她近年來打出的最「瑪丹娜」的一步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