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衛·林奇，把夢境化為電影語言的導演

大衛·林奇

Photo: Msubrizi / CC BY-SA 4.0, via Wikimedia Commons

出生	1946年1月20日 Missoula, Montana
逝世	2025年1月16日 (78)
職業	電影導演
代表作	穆荷蘭大道, 象人, 藍絲絨
獲獎	金棕櫚獎 · Best Director Prize , Cannes (共同) · 金獅獎 (終身成就) · 奧斯卡獎 (榮譽) · Légion d'honneur, Officer

大衛連治（David Lynch）最令人不安之處，不在於他呈現在銀幕上的畫面。而在於一種直覺——他對此中玄機心知肚明，卻沉著冷靜，打定主意不告訴任何人。連治電影裡每一扇門打開，後面是另一扇門。每一個答案，都引伸出更漫長的提問。這不是技藝上的失誤——而是一套苛刻的論述：源於潛意識的經驗不會化為解釋，而電影，也該停止偽裝自己可以做到。

連治是透過繪畫走入電影的。1960年代在費城的賓夕法尼亞美術學院，他師從法蘭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的影響，而那座城市在他眼中，宛如一幅精心佈置的恐懼風景——工廠煙霧吞噬天際，牆後老鼠蠢動，那些你絕不想翻開來看的表面。他於1946年1月20日出生在蒙大拿州的米蘇拉，在美國內陸的小鎮長大，因父親為美國政府從事農業研究而不斷搬遷。後來他直言，那段遊牧式、表面明媚的童年，正是他作品中不和諧感的精確來源：草坪總是青翠；草坪之下，卻是另一回事。

他轉向電影，單純出於一個念頭：讓自己的畫作動起來。1960年代末，他借來器材完成了最早幾部短片，當中已帶有日後成為他標誌的元素——不該存在的角色，與畫面脫節的音效。擦紙膠頭（Eraserhead，1977）在一座廢棄馬廄裡斷斷續續拍了五年，令一整代電影人相信：電影可以潛意識邏輯運作——無需許可，不必結局，拒斥安逸。這部片吸引了找他執導象人（The Elephant Man，1980）的監製，該片講述約瑟夫·梅里克的故事，隨後獲得包括最佳導演在內的八項奧斯卡提名。那是連治最溫柔的作品，是善意獲得徹底勝利的一部——但即使在那裡，身體仍是奇觀，最後一幕並非救贖，而是消解。

藍色夜合花（Blue Velvet，1986）將「Lynchian」一詞固定於評論詞彙之中。傑佛瑞·博蒙特在蘭伯頓的田野裡發現一隻被割下的人耳，連治便從這隻耳朵建構出一套論述，探討戰後美國常態所埋藏的一切：性脅迫、窺淫癖、暴力、如畫景象的共犯結構。丹尼斯·霍柏飾演的法蘭克·布夫，在糖果色般的郊區夢幻邏輯襯托下，成為電影史上最令人不安的表演之一。連治第二次獲得奧斯卡最佳導演提名。野性的心（Wild at Heart，1990）在康城影展拿下金棕櫚獎——評論界對這部刻意援引綠野仙蹤的作品不知如何是好，大感意外——同年，迷離劫（Twin Peaks）改變了美國電視，卻沒有人真正說清楚改變了甚麼。

針對連治的批評——一直存在，卻始終未能令人信服——是說那些無意義是刻意營造的，夢境邏輯不過是導演逃避回答自身提問的藉口。沙丘（Dune，1984）為這種論調提供了最有力的彈藥：連治放棄創作控制權，電影在連篇累牘的解說下崩潰，他本人公開否認這部作品。值得深思的是，他最差的作品，恰恰是別人握有最終剪接權的那一部。

大衛連治、凱爾·麥克拉克倫（Kyle MacLachlan）。Depositphotos

失憶大道（Mulholland Drive，2001）——最初是以電視試播集的形式拍攝，被美國廣播公司拒絕後重建成劇情長片——以最完整的形式呈現了連治的全部論述。一名女子帶著夢想來到荷里活，而夢早已被鬼魅纏繞，早已在倒帶播放。2016年英國廣播公司評論票選中，此片被譽為21世紀最偉大的電影，並在康城與祖爾·高安（Joel Coen）共享最佳導演獎。當連治與馬克·佛斯特（Mark Frost）於2017年在Showtime推出18集的迷離劫續篇——比美國電視此前或此後任何作品都更沉靜、更怪異、更傷感、形式上更激進——這成了對觀眾期望的一次蓄意抵抗，而這些期望，正是原劇集一手營造的。

連治自1973年起實踐超覺靜坐，2005年成立的「大衛連治基金會」在全球各地學校、退伍軍人計劃及無家者收容所資助超覺靜坐教學。他將自己的創作紀律與平和心態都歸功於這項練習——而他其餘的人生，令這個說法完全站得住腳。他與克莉絲汀·麥肯納（Kristine McKenna）合著的回憶錄做夢的空間（Room to Dream，2018），提供了其創作生涯最詳盡的記述，但即使在那裡，部分依然朦朧。2024年8月，他透露因數十年大量吸煙而患上肺氣腫。2025年1月16日，他在洛杉磯女兒珍妮弗（Jennifer）的住所因慢性阻塞性肺病引發心臟驟停逝世，享年78歲。

隨後的回顧展揭示了一件一直存在的事實：連治不僅僅是一位電影人，更是一位實踐更廣闊藝術的創作者。布拉格DOX當代藝術中心展出他逾400件作品——油畫、攝影、雕塑——該展覽一直展至2026年初。英國電影協會（BFI）於2026年1月至2月在南岸場館舉辦「大衛連治：造夢者」回顧展。他的監製莎賓娜·薩瑟蘭（Sabrina Sutherland）形容他未完成的Netflix劇集未錄之夜（Unrecorded Night）是「他做過最好的作品」。劇本仍由家人保存。每一扇門，一如既往，仍然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