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克·李：凝視平凡生活，如何成為英國電影史上最激進的時刻

麥克·李

Photo: khan academy turkce / CC BY-SA 4.0, via Wikimedia Commons

出生	1943年2月20日 Welwyn Garden City, Hertfordshire, England
職業	電影導演，編劇
代表作	秘密與謊言, 赤裸, 维拉·德雷克
獲獎	金棕櫚獎 · 金獅獎 · Best Director, Cannes Film Festival · 英國電影學院獎 · OBE

最簡單的形容麥克·李（Mike Leigh）的方式，就是他拍的是關於平凡人的電影。這句話的問題在於，它大大低估了其意義。他的電影並非將角色人性化——而是觀察他們。鏡頭對著一場廚房裡的爭吵、一個逐漸崩壞的家庭聚會、一位中年婦女，她的憤怒已成為她全部的內心風景，然後鏡頭就那樣等著。在那種持續的注視之下發生的，不完全是同理心——而是壓力。鏡頭迫使你去看那些你早已知道、卻一直設法避開直視的東西。

他出生於沙福（Salford）工業區的一位醫生家庭——一位猶太裔全科醫生，他的勞工階級病人後來成為了他兒子的創作養分。麥可·李（Michael Leigh）——自早期職業生涯起便使用「麥克·李」這個名字——最初於1960年代初期在皇家戲劇藝術學院（Royal Academy of Dramatic Art）受訓，發現訓練過於狹隘，輾轉經過坎伯韋爾藝術學院（Camberwell School of Art）與倫敦電影學院（London Film School），最後抵達東15表演學院（East 15 Acting School）。正是在那裡，某件事變得清晰：他對執導劇本沒有興趣。他感興趣的是執導演員們去發現彼此之間的種種。

他所發展出的工作方法，數十年後成為英國電影中最具辨識度的一種。李從不從完整的劇本開始。每個演員都被賦予一個角色去扮演——透過與導演長達數月的一對一會談、從演員認識的人中建構出來、透過獨自研究與即興創作發展，直到角色擁有自己的歷史、說話模式與世界。只有在那之後，角色們才會相遇。他們的互動是在不斷演進的集體中即興發揮，由李加以塑造，直到即興創作凝固成可重複且精確的內容。當攝影機開始運轉時，已看不見任何即興痕跡——只剩下它的殘留。

在1970與1980年代的大部分時間裡，李的主要作品是電視劇：1977年為BBC製作的《阿比蓋爾的派對》（Abigail’s Party），至今仍是英語世界中最具殺傷力的喜劇之一；以及《五月堅果》（Nuts in May），一幅中產階級自欺欺人的肖像，他的工作方法已讓那種自欺變得無可迴避。躍上大銀幕的腳步來得較慢。1971年的《黯然時刻》（Bleak Moments）在那些關注他的人之間建立了名聲。1980年代末與1990年代初，《遠大希望》（High Hopes）與《甜蜜生活》（Life Is Sweet）逐漸累積了追隨者。

1993年的《赤裸》（Naked）改變了這群追隨者的規模。大衛·休利斯（David Thewlis）飾演的強尼——一個憤怒、能言善道、極度不快樂的男人，遊蕩在他既身處其中又鄙視的夜間倫敦——為李贏得了坎城最佳導演獎，並宣告了一種無法被簡單歸入英國社會寫實主義既有類別的東西。三年後，《秘密與謊言》（Secrets & Lies）獲得金棕櫚獎，麥克·李成為歐洲電影文化在描述某種觀察式真實性時會提及的名字。2004年的《薇拉·德瑞克》（Vera Drake）則在威尼斯獲得金獅獎——這部電影講述一位1950年代倫敦的勞工階級女性，默默幫助婦女終止意外懷孕，不是以辯論的形式，而是一幅精準到令人悄然心碎的肖像。

國際上的聲望卻從未完全轉化為國內的舒適感，這個差距值得探討。在英國，李的電影經常被形容為陰鬱——這個詞更多說明了認同所帶來的不適，而非電影實際的情感溫度；後者，依電影不同，可以是憤怒、溫柔，以及一種尖酸幽默，他的崇拜者認為這種幽默令人回味，而其他人則覺得難以承受。美國影藝學院（Academy of Motion Picture Arts and Sciences）曾七次提名他，橫跨多部電影，卻從未授予他獎項。國際經典化與國內矛盾態度之間的張力，在2018年的《彼得盧》（Peterloo）中表現得最為明顯——這部關於1819年曼徹斯特大屠殺的電影，是他形式上最具野心的作品，也是觀看人數最少的一部，被坎城拒於門外，並遭遇影評界既嫌它過於冷峻、又嫌它不夠冷峻的兩極反應。

2024年，他以《殘酷真相》（Hard Truths）回歸親密敘事，與瑪麗安·吉恩-巴普蒂斯特（Marianne Jean-Baptiste）再度合作——後者在二十八年前因《秘密與謊言》獲得奧斯卡提名。這部電影——關於一位憤怒已全面到像一種天氣系統、威脅著她身邊每一段關係的女性——獲得了李職業生涯中最強烈的迴響之一。吉恩-巴普蒂斯特的演出橫掃了所有主要美國影評人協會獎項，使她成為首位在同一年包辦紐約、洛杉磯與國家影評人協會（National Society of Film Critics）最佳女主角獎的非裔女性。

《溫柔的關懷》（Tender Loving Care），他最新的一部電影，於2026年9月在特柳賴德電影節（Telluride Film Festival）首映。影片講述兩位倫敦社工與他們周遭的人際網絡，背景是數十年投資不足而瀕臨崩潰的照護系統。早期影評認為這是他的最佳作品之一。2026年7月，李宣布肌炎（一種罕見的自體免疫疾病，攻擊肌肉）使得未來幾乎不可能再拍片。如果《溫柔的關懷》是這五十年凝視的終點，那麼這個收尾的位置正是他的鏡頭一直以來的暗示：專注地凝視平凡生活，不帶感傷，也不退縮，這並非一個謙虛的野心。它是一個嚴苛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