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伯·查佩克寫下了一份迪士尼樂園死忠粉絲早就料到的自白。這位迪士尼前執行長在回憶錄《Behind the Castle Walls》（暫譯《城堡牆後》）中寫道，加州迪士尼樂園的年票族，也就是那些下班後順路進園、對每條排隊動線都摸得一清二楚的在地人，「對年票持有人是一筆超划算的交易，對迪士尼卻是一筆很糟的交易」。他曾考慮乾脆廢除年票。照他自己的說法，最後他選擇「把這筆帳重新算過」。

多數報導把這段話讀成反派終於認罪。這種解讀太輕鬆了。查佩克的敘述中真正有用的東西在別處：那份卡司名單。依他的說法，年票改革是團隊合作的成果，其中一位操盤手如今正領導華特迪士尼公司。迪士尼開除了那個把潛規則說出口的人，卻把他那套算盤留了下來。

這件事的意義遠遠超出安納罕。凡是持有球季套票、健身房會員，或任何標榜「無限暢用」的訂閱服務的人，都活在同一套計算裡。查佩克曾親手操作這台機器，他的書是至今最直白的一份說明：當一家公司認定最死忠的顧客偏偏是最不值錢的顧客，會發生什麼事。

鮑伯·查佩克怎麼說迪士尼樂園年票族

本週引爆討論的這段文字，最早由美國地方報Orange County Register記者布雷迪·麥克唐納引用。查佩克在2015年接掌迪士尼樂園事業部門，他筆下那時的迪士尼樂園早已沒有真正的淡季。年票在1983年推出，原意是在人潮稀少的日子把樂園填滿，後來卻膨脹成擁有110萬名持有人的計畫，想來就來。根據該報對書中內容的轉述，外州度假遊客每天創造的價值是在地人的6倍。逐章讀過這本書的BlogMickey整理出查佩克的數字：常客年票族每天大約貢獻25美元，其他遊客則約150美元。

用他的話來說，迪士尼「為了不捅馬蜂窩，把賺錢的機會擱在桌上」。擋在路上的是兩條家規：一條是「不成文的原則」，每位遊客都該得到同樣的體驗；另一條是「不可侵犯的美德」，人人一律平等對待。查佩克把兩者都看成教條。他寫道，公司很清楚，要是他想徹底取消年票，「一定會被罵到臭頭」，於是計畫改成「把這筆帳重新算過」：分級票價、更貴的年票，再加上一套比催生它的疫情還長命的預約制度。

他最自豪的數字直截了當。據該報報導，他剛接手樂園時，迪士尼樂園最高等級年票售價699美元，到2022年他被拔除執行長職位時已漲到1599美元，漲幅128%。如今最貴的「Magic Key」（迪士尼樂園年票方案「魔法鑰匙」）要價1899美元。事先拿到試讀本的Variety引述了他對第一波漲價的總結：年票持有人從110萬人降到100萬人，營收卻成長了，「我認為那是一場大勝」。

真正刺痛人的是口氣。SFGATE的茱莉·崔梅恩寫道，長年被粉絲當成迪士尼卡通反派的查佩克「完全擁抱了這個諷刺漫畫形象」。他把年票族形容為「Disney Adults」（把迪士尼當成生活重心的成年粉絲），接著下了結論：「在地的迪士尼成年粉絲並沒有靠年票撐起樂園的經濟。」他寫道，對想要說走就走的粉絲來說，預約制是「異端」，而且「當預約制度在超級粉絲之間不受歡迎時，被千夫所指的是我」。

查佩克的年票方案不只一個作者

讀到這裡，這本回憶錄就不只是一肚子委屈了。BlogMickey讀了查佩克題為「The Theme Park Revolution」（主題樂園革命）的那一章，報導指出，他把核心診斷歸功於兩名左右手。麥可·科爾格雷澤，以及當時在奧蘭多負責度假區營運的喬許·達馬羅，曾和他一起研究年票計畫；照查佩克的說法，他們的結論是：這對年票持有人超划算，對迪士尼卻很糟。幾位高層知道取消年票會招來猛烈批評，於是改為調漲價格，並以新的票券結構重新塑造需求。查佩克寫道，對於問題、機會和解方，大家意見一致。

達馬羅今年接任迪士尼執行長。在查佩克的敘述裡，他在預約制度上也絕不是旁觀者：查佩克稱他是推動這套制度時「我的矛尖」。這家粉絲網站自己的寫手，當年就是抱怨預約制的年票族之一，網站也補上了自己的紀錄：2020年夏天，達馬羅把預約技術列為幫助迪士尼撐過疫情的工具之一，並說：「我認為它們會留下來。」它們確實留下來了。迪士尼樂園的年票族至今仍得預約入園日期。

這並不代表每一次漲價都是達馬羅的主意，查佩克也有他自己的理由把功勞分出去：他把達馬羅描繪成自己親手放進接班名單的門生。迪士尼和鮑伯·艾格的代表都拒絕向Variety發表評論；該雜誌報導，迪士尼內部人士認為這本書是一面之詞、是在改寫歷史。到底是誰拍板了什麼，迪士尼目前還沒有提出自己的版本。

替鮑伯·查佩克的年票算盤辯護，最有力的理由

替查佩克辯護的說法值得被公平看待，而且比粉絲論壇願意承認的更有說服力。迪士尼樂園沒辦法為了需求把街道拓寬。一個從另一塊大陸飛來的家庭，可能十年才來一次；如果他們這一天全耗在長長的隊伍裡，排在下週還會再來的在地人後面，迪士尼辜負的正是賭注最大的那位遊客。幾乎所有稀缺的東西都靠價格來分配，查佩克自己也搬出航空業的比喻：達美航空在需求升高時就調漲票價，迪士尼為什麼不行？

連批評者也承認其中一部分。對他毫無好感的崔梅恩寫道，許多負擔得起額外費用的遊客確實回報體驗變好了；而且在單日門票已經突破200美元之後，花錢免排隊感覺只是一筆小小的加購。查佩克還說，這些獲利讓他得以回應爭取時薪20美元的演出成員，而且他主掌樂園期間，迪士尼最便宜的單日門票一直守在99美元。依他自己的估算，被這套策略惹毛的遊客大約占入園人數的五分之一，整體滿意度則是上升。如果另一個選項是一座誰都動彈不得的樂園，那麼人更少、出手更闊綽的客群，是說得過去的選擇。

這套辯護為何在迪士尼樂園站不住腳

問題出在帳本漏掉了什麼。一個每天花25美元的年票族，只有在你一天一天算的時候才是爛客人。年票讓一個在地家庭把逛樂園的習慣延續一整個童年，而常客帶來大量的門道、儀式和熱鬧，正是這些讓只來一次的觀光客覺得迪士尼樂園有生活感。崔梅恩認為，向外地遊客傾斜的轉變，侵蝕了樂園和最在乎它傳統與文化的那群人之間的連結。查佩克把平等對待的「不成文原則」歸類為過時教條。其實，它更接近產品本身。

疫情閉園以來的紀錄，也削弱了「這筆交易換到更好的樂園」的說法。SFGATE點出裁員、現場表演和設施維護的縮減，還有Wall Street Journal在2022年的一篇報導：迪士尼樂園的遊樂設施停擺與故障次數，自2018年以來增加了將近60%。該網站也提到，2025年該報報導，連迪士尼員工都擔心公司「已經對漲價上癮，也碰到了美國中產階級負擔能力的極限」。「Dream Key」（夢想鑰匙）是不設排除日期的最高等級年票，持有人發現預約名額難求，因而引發訴訟；據Inside the Magic報導，迪士尼以950萬美元和解，由超過10萬名前持有人分配，且未承認任何過失。

接著是鮑伯·艾格。重新掌舵後，他在2023年3月的Morgan Stanley會議上說：「在追求獲利成長的熱忱中，我們在部分定價上可能有點太過積極了。」查佩克在書中的反擊相當犀利：他寫道，在接下來兩年裡，艾格「漲了好幾次價」。兩句話可以同時成立。這正是重點。道歉只針對口氣。政策原封不動。

迪士尼樂園10月調價改了什麼，又沒改什麼

本月迪士尼樂園這一輪調價，乍看像是在否定查佩克。據Orange County Register、SFGATE和Inside the Magic報導，10月6日，迪士尼沒有動年票價格，部分票價等級小幅調漲，最少只漲5美元，還取消了對預約入園卻沒出現的年票族的未到場罰則。今年夏天，它推出59美元的夜間票；從5月起，又在年票續約時綁定一張餐飲卡。在3月的迪士尼股東會上，達馬羅被問到要如何在獲利和遊客滿意度之間取得平衡，據Deadline報導，他表示「對來訪的家庭而言，造訪迪士尼樂園是一筆有意義的投資」，每位遊客都應該「覺得這趟體驗值回票價」。

仔細讀，這些都只是在一套完好無缺的架構邊緣做出的讓步。查佩克形容為控制特定日子年票族入園人數的預約制度仍在。分級票價下，單日門票依然介於104美元到224美元。最高等級年票仍要1899美元，幾乎是查佩克接手樂園時最頂級年票價格的三倍。BlogMickey的結論可以套用在整件事上：查佩克早已離開，用價格管理需求卻依然是迪士尼的政策。

回憶錄證實了什麼，哪些仍只是查佩克的說法

有據可查的部分：與唐·耶格合著、由Simon & Schuster旗下Gallery Books於2026年9月29日出版的《Behind the Castle Walls: My Thirty Years at the Happiest Place on Earth》，確實收錄了前述各家媒體引用的年票段落。699美元、1599美元與1899美元的年票價格，以及本月凍漲年票一事，都已有多家媒體報導。查佩克也在CNBC的《Squawk Box》節目上重提他更大的不滿，說自己「每週」都向迪士尼董事會反映對艾格的疑慮。

只憑查佩克一人說法的部分：6比1的消費差距、25美元與150美元的數字、不滿遊客占入園人數五分之一的說法、滿意度上升，以及把達馬羅和科爾格雷澤描繪成年票策略共同設計者的敘述。DisneyBlog曾提醒，他的數字是事後回顧，並非經過查證的公司數據，迪士尼也沒有回應。我們的解讀是：年票政策是一項體制性的選擇，而不是某位高層的個人聖戰。這是建立在他的敘述，以及迪士尼此後作為之上的一種詮釋。

查佩克堅稱，問他做錯了什麼，答案是「沒有」。在年票族這件事上，迪士尼自2022年11月以來的作為顯示，公司大致同意他的看法。它只是寧可由別人來把這句話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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