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西斯卡·伊梅爾達在一個不給寫恐怖故事的女人留位置的國度裡寫恐怖故事。於是她取了一個子音硬朗、帶著怪物血統的名字——弗蘭克爾達,頂著一份注定要永久延續的沉默繼續寫。《怪誕鬼作家》從這份殘酷出發,接著做了比復仇更奇異的事:把它的女主角,如今化作幽靈,拖進唯一認真看待過她的國度——由她自己的想像力築起的王國。

在那個王國裡,怪物都是她的。在迴廊間遊蕩的每一個生靈,都是她創造、卻被讀者忽視的角色;飽受折磨的王子埃爾內瓦爾,需要的正是活人世界所輕蔑的那份才能:她書寫的能力,在虛構之境與存在之境雙雙崩塌之前,守住兩者之間那道縫合線。前提是童話,底下的論點卻不是。她的想像力從來不是問題;問題是觀眾。

影片的製作方式把這個論點化為字面意義,而這正是它最聰明的決定。《怪誕鬼作家》是完全在墨西哥製作的首部定格動畫長片,由墨西哥城的Cinema Fantasma工作室歷時四年,用140多個木偶與約五十個場景拼裝而成。羅伊與阿圖羅·安布里斯兄弟為了完成它抵押了家族房產。定格動畫是讓畫面動起來最慢、最耗手工的方式,影片把這種緩慢化為論題:一個女人被輕視的內心,被一件件實物重新搭建,直到銀幕上堆疊的勞動讓昔日的輕蔑顯得荒謬。

吉勒摩·戴托羅以導師、以能打開門路的名字盤旋在這個計畫之上,影片也題獻給他。但這不是一部戴托羅的電影,把它如此歸檔,只是重複最初的錯誤。作者權屬於安布里斯兄弟,而在虛構之內,屬於那位作家——她的名字必須先成為偽裝,才被允許成為標題。

童話不斷按壓的正是這道傷口。弗蘭克爾達是一個迴響著科學怪人的筆名,是每一個為了被閱讀而需要男性輪廓的女人的生存策略。兄弟倆把它安放在一種十足墨西哥式的哥德裡,死者、想像之物與生者共享同一個房間。王國可以給弗朗西斯卡·伊梅爾達她的世紀拒絕給她的肯定,卻無法把那個世紀還給她。

值得記住這一切的源頭。弗蘭克爾達誕生於2021年,是為Cartoon Network與HBO Max製作的五集迷你劇,每集介紹一個不同的怪物。影片沒有複述它,而是替它改道。從前一個接一個到來的驚嚇,在這裡被綁成單一的作者弧線,作品從惡夢選集變成講述者本人的連續肖像。

它抵達觀眾的方式帶著一種反諷。一件刻意手工的作品,在影展中長大,在Fantasia獲獎,在世界還有一半人不知其名時便已在墨西哥院線上映,如今觸及發行所能給予的最大規模。地球上最不工業的方法,得到了現存最工業的貨架,而這一次,這種錯位反倒成全了雙方:Netflix得到一部任何演算法都不會批准的電影,Cinema Fantasma得到那份曾被它的女主角拒於門外的全球讀者。

《怪誕鬼作家》在2025年於墨西哥院線上映後,將於2026年6月12日在Netflix面向全球播出。影片由羅伊與阿圖羅·安布里斯為Cinema Fantasma攜手Warner Bros. Discovery執導,西班牙語原聲,片長約103分鐘,是工作室同名影集的延展。米雷亞·門多薩為弗蘭克爾達配音,阿圖羅·梅爾卡多與路易斯·雷歐納多·蘇亞雷斯配埃爾內瓦爾,卡洛斯·塞貢多與貝托·卡斯提佑等人配眾怪物。

影片押下的賭注是:一個關於不被閱讀的故事,正是被看見最穩妥的路。看它被造出來的方式,這一注在全世界按下播放鍵之前就已經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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