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tflix《傀儡》：波蘭文學經典化身階級愛情故事

斯坦尼斯瓦夫·沃庫爾斯基掙了一份家業，只為求一個女人正眼看他。伊莎貝拉·文茨卡，出身華沙沒落貴族——錢快花光了，傲氣卻一點沒少——就是他這麼做的理由。《傀儡》將他們這段不可能的追求，描繪成一個把攀附上流誤以為真愛的男人，身處在那個設計好要收他的錢、卻拒絕與他握手的社會之中。

這部六集影集是Netflix版的《Lalka》，原著是波蘭作家波萊斯瓦夫·普魯斯1890年的小說，波蘭讀者求學時讀過它，從此再難忘懷。這是波蘭國家文學經典中被改編次數最多的作品，而這回的新版來頭不凡：導演兼聯合編劇是帕維爾·馬希沃納，他2023年憑《Kos》為波蘭抱回了金獅獎。

一位與經典對話的導演

那個獎項之所以重要，是因為馬希沃納從不把前人留下的故事當作博物館裡的陳列品。《Kos》國際發行名為《Scarborn》，將英雄塔德烏什·科希丘什科重塑進一部暴力、充滿塔倫提諾風格的黑色喜劇中，波蘭影評人視其為與國家神話的辯論，而非一座紀念碑。他更早的作品《Panic Attack》則是一部荒誕群像劇，透過鬧劇診斷中產階級的焦慮。一位有這般紀錄的導演來改編波蘭最經典的小說，這才是這則新聞的重點，遠勝於又一部古裝劇的出現。

編劇陣容讓訊號更加清晰。馬希沃納與帕維爾·德米爾斯基（一位以在舞台上以對嗆式手法重構波蘭經典而聞名的劇作家）以及雅戈達·杜特凱維奇共同執筆。這不是那種你請來為指定教材插圖的團隊。這是那種你請來對文本施加壓力、找出這部135歲的小說至今仍能刺痛人心之處、保留心理深度而拋開敬畏之心的團隊。

驅動一切的鴻溝

普魯斯寫《傀儡》，是為一個轉型中的社會照X光，其引擎就是階級。沃庫爾斯基是新富商人，沒有家世；伊莎貝拉有家世卻沒錢；兩人之間的距離，便是整齣悲劇。Netflix將劇集圍繞在那道鴻溝：痴迷、對自由的渴望，以及財富的誘惑力。這是用現代的方式在說：這本書從頭到尾都在講誰能夠歸屬，誰又只能付帳。

書名本身就承載了主題。普魯斯曾說《Lalka》源自故事中一宗關於被偷的機械玩偶的小法庭案件，但波蘭讀者爭論了一個多世紀，認為「那尊傀儡」指的是伊莎貝拉：一個美麗、裝飾性的人物，男人為她上緊發條並投射慾望，她之所以被仰慕，正是因為她始終只是一層表面。用一個玩具來命名整部社會機器，是普魯斯最不動聲色的殘酷，而任何改編都必須決定：伊莎貝拉是這種解讀下的受害者，還是心知肚明的共謀？

小說把階級問題講了兩次。沃庫爾斯基以當下進行式活在一個試圖向上爬的男人身上；老店員伊格納奇·熱茨基則以回顧式日記敘述，哀悼一個正在消逝的秩序。一部六小時的有限劇集能夠保留這種雙重視角，而單一電影則必須壓縮——這正是這個故事值得長篇形式的結構性原因。愛情是表面，對一個種姓制度的解剖才是深度。

這部被翻拍最多次的小說的新面孔

托馬什·舒哈特飾演沃庫爾斯基，這個角色是所有螢幕版本的核心。伊莎貝拉則由桑德拉·德日馬爾斯卡飾演，她因傑吉·斯科利莫夫斯基的《EO》獲得波蘭電影獎提名，並透過喜劇《性愛秘招》接觸到Netflix觀眾——這個戲路很適合一個普魯斯刻意保持難以解讀的角色：既被仰慕，又同樣地不可知。圍繞他們的還有達柳什·霍伊納茨基（飾熱茨基）、雅采克·布拉齊亞克（飾伊莎貝拉之父托馬什·文茨基）、茱莉亞·維辛斯卡以及瑪格達蓮娜·切萊茨卡。

每位波蘭觀眾都會將這部作品與沃伊切赫·哈斯相比，後者1968年的電影和1977年的電視劇，為這幾個角色的相貌和聲音定型了好幾代人。重構一部已有經典銀幕版本的文本，與改編一部從未被拍成電影的書，是截然不同的工作：新版必須與舊版對話。預告片顯示，這部劇集的調性設定在當代語境，而非博物館語境——而這正是這個計劃唯一值得做的版本。

Netflix為何看上普魯斯

時機並非偶然。Netflix幾年來一直在開採波蘭文學遺產以獲取全球聲望，《農民們》——雷蒙特小說的油畫風格改編電影——2023年曾在影展巡迴。如今《傀儡》將這個策略延伸至該國的核心社會小說。對於一個想要能在全球銷售的歐洲經典的平台來說，普魯斯幾乎是無可匹敵的素材：一個愛情故事，骨子裡卻是關於錢的辯論，在任何「錢來得比接納更快」的市場都能被理解。

上映背後還有一場罕見的撞車。這部小說屬於公共財，兩部波蘭製作同時瞄準了它。另一部獨立院線電影，由馬切伊·卡瓦爾斯基執導、馬辛·多羅辛斯基與卡蜜拉·烏真多夫斯卡主演，將在影集上線兩週後於波蘭戲院開映。這讓2026年秋天成為「這個國家最偉大的階級小說以兩種形式、兩種格式回歸，在同一個觀眾面前彼此較勁」的季節。

Netflix影集《傀儡》中的舞會場景 — Photo: R. Pałka / Netflix

這段追求無法解答的問題

這部劇集從普魯斯那裡繼承來的問題，正是那段愛情故事刻意留下的開放式結局。沃庫爾斯基可以買到接近伊莎貝爾世界的機會；他卻買不到那個世界的會員資格，而小說從未讓他不記得這份差異。一個白手起家的男人，能否被一個需要他的錢卻鄙視其來源的階級接納？這是1890年代的華沙無法解決的問題。如今交到一位擅長拒絕圓滿結局的導演手中，這個問題在此也同樣不大可能得到解答——而這正是重點所在。

《傀儡》將於2026年9月16日在Netflix全球首播，共六集，提供波蘭語原音及字幕與配音版本，涵蓋平台所有市場，由Akson Studio製作。競爭對手的那部電影改編版則於9月30日在波蘭上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