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身穿漫畫電影的戲服登場，骨子裡卻裝著一部更古老、更令人坐立難安的劇本：一項一九七○年代風格的人物研究，講的是一個被城市決意視而不見的男人。在此之前只拍大片廠喜劇的導演陶德·菲利普斯，拿起流行文化中最知名的反派，剝去斗篷與那一票宿敵，改而搭起一齣建立在羞辱之上的室內劇。成片與其說是起源故事，不如說是一場論辯——關於一個社會究竟在嘲笑誰，以及當那個男人不再覺得好笑時，會發生什麼。

這部影片之所以成立，是因為有一場表演在巨大的壓力下被牢牢撐住。瓦昆·菲尼克斯把亞瑟·佛萊克先演成一具身體，再演成一個人物——一條朝錯誤方向彎折的脊椎，一陣像咳嗽般嚥不下去、不請自來的笑，一張不斷擺出無人索求的表情的臉。影片想就孤獨與輕蔑說出的一切，都由這具身體先說了出來。妝容是後來的事。

白色油彩底下的人物研究

瓦昆·菲尼克斯在《小丑》(2019) 中飾演亞瑟·佛萊克 — 小丑 (2019)

菲利普斯與史考特·席佛合寫的劇本，被編織成一場漫長的墜落。亞瑟是個受僱的小丑，也是個夢想登台說脫口秀的人，他所在的高譚像極了垃圾清運罷工期間的紐約——骯髒、貧窮，被怨恨充滿了電。他照料母親，寫著一本算不上笑話的笑話日記，帶著自己控制不住的微笑，一樁接一樁地承受羞辱。這齣戲在結構上很單純，也正因如此而毫不留情：每一場都從他手中拿走一樣他還攥著的東西，直到除了那副面具之外一無所剩。

賦予影片不安感的，是它處理「真正發生的事」與「亞瑟說給自己聽的事」之間那條界線的方式。劇本一次次抽走腳下的地板——一段戀情、一樁身世、一次電視上的勝利——並讓我們慢半拍才察覺：原來我們也想去相信。這是一個古老的劇場手法，不可靠的獨白者，而影片以十足的篤定貫徹到底。

菲尼克斯，身體與聲音

菲尼克斯為這個角色減掉了約二十四公斤，而這場減重不是噱頭，而是一種語彙：它讓他動起來時，彷彿自己的骨架已成了一件戲服。那陣笑——在故事裡被寫成一種神經系統的病症，一種不經許可就到來的東西——是這場表演最妙的一手，因為它逼著亞瑟去表演他並未感受到的情緒，又嚥下他正在感受的情緒。那段被反覆談論、幾乎是即興跟著大提琴提示跳出來的布朗克斯階梯之舞，正是角色把自己徹底拼裝完成的一刻：身體與面具，終於有那麼一次達成一致。

這是一場幅度很大、毫不遮掩、刻意讓人不適的表演，而影藝學院以最佳男主角獎作為回報。無論你怎麼看待影片的政治立場，這場表演都毋庸置疑；它是承重的那面牆，而牆立住了。

史柯西斯的遺產

影片毫不掩飾自己的來路。計程車司機提供了那個為自己的沉淪做旁白、與世隔絕的孤獨者；喜劇之王提供了那個把脫口秀舞台錯當成救贖的、陷於妄想的藝人。讓勞勃·狄尼洛飾演深夜節目主持人莫瑞·法蘭克林，是這些借用裡最大膽的一筆——那個曾經飾演魯伯·帕普金、拍打著名聲之門的影迷的男人，如今演起了那扇門的看門人，而單單這一處選角的反轉，就替影片完成了大半的主題工作。

這份坦率，也是影片最站得住腳的那條批評。小丑在語法上並不原創；與其說是發明，不如說是一手出色的綜合，是把史柯西斯的紐約搬到漫畫這個小調上重新彈奏的混編。這究竟算致敬，還是借來的分量——正是這部影片自那以後始終在與擁護者和反對者爭論的題目。

墜落之聲

希爾迪·古納多蒂爾的配樂，是這部影片另一場偉大的表演。它圍繞一把低沉、刮擦作響的大提琴搭建而成，與其說在替畫面加註，不如說住進了亞瑟的胸腔——一段把恐懼變成近乎溫柔之物的持續低音。古納多蒂爾的大部分樂曲是在開拍前僅憑劇本寫就，據說菲尼克斯在片場是跟著她的樂句而動，正因如此，影像與聲音才像是從同一條根上長出來。這為她贏得最佳原創配樂獎，使她成為單獨摘下該獎項的第一位女性。

十億美元的論辯

它所引發的迴響本身就是一樁現象。小丑在威尼斯影展首映並摘下金獅獎，這是漫畫角色首次拿下一座主要影展的最高榮譽。隨後它在全球收穫超過十億美元票房——史上第一部達到這項里程碑的R級影片——並囊括十一項奧斯卡提名，多於那一年的任何一部電影。圍繞它的討論同樣喧囂：一場激烈的爭論，關於一部對暴力、受傷、孤立的男人如此抱以同情的影片，究竟是舉給一個病態社會的鏡子，還是這個社會的一幅諂媚畫像。影片拒絕為這個問題蓋棺論定——這要看你的耐心，要麼是它的膽識，要麼是它的迴避。

我們的看法

真正經得起時間的，是手藝與那場核心表演，而非那套哲學。小丑在信任它的演員與作曲家時最為有力，在伸手去搆一套自己都沒想透的社會論斷時最為薄弱。如今再看——尤其對照它二○二四年的續集小丑：雙重瘋狂，那部把觀眾的注意力誤當成可以說教的許可證——原作顯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鋒利：一部製作精良、明顯有所借鑑、卻真正令人不安的人物研究，把一齣藝術電影的劇情片，悄悄塞進了地球上最龐大的系列電影裡。這一手障眼法正是它的成就，而且分量不輕。

影片資料

陶德·菲利普斯執導，菲利普斯與史考特·席佛共同編劇。
在第76屆威尼斯影展首映並摘下金獅獎；2019年10月2日國際公映，2019年10月4日在美國上映。
瓦昆·菲尼克斯飾演亞瑟·佛萊克，另有勞勃·狄尼洛、薩琪·畢茲、法蘭西絲·康洛伊、布雷特·卡倫、比爾·坎普與馬克·馬龍演出。
全球票房超過10億美元——史上第一部達到這道門檻的R級影片。
獲11項奧斯卡提名，贏得兩項：最佳男主角（菲尼克斯）與最佳原創配樂（希爾迪·古納多蒂爾，單獨摘下該獎項的第一位女性）。
一個獨立故事，背景設在一九八○年代初的高譚，刻意與更大的DC電影宇宙脫鉤。

圖片藝廊

導演

陶德·菲利普斯靠美式的大眾喜劇立身——瘋狂高校生、留校察看、限制級褓母，以及大獲成功的醉後大丈夫三部曲——之後才以小丑重塑了自己。這份喜劇出身很容易被取笑，卻很要緊：菲利普斯懂得節奏、懂得羞辱，也懂得一群觀眾嘲笑某個人的那套機制，而他在這裡把三者都擰向了陰暗的方向。小丑為他贏得導演、製片與共同編劇三項奧斯卡提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