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以自由潛水為題材的電影，從一開始就得面對一個尷尬的事實：這項運動大多只是有人靜止地待在水下，但電影偏偏喜歡動起來。《No Limit》始終沒能決定自己究竟想拍哪一種。大衛·M·羅森索（David M. Rosenthal）執導的法國愛情劇情片，在 Netflix 上架，故事跟隨羅克珊娜·奧布里（卡蜜兒·羅 Camille Rowe）：她放棄學業、離開巴黎，到法國南部報名自由潛水課程。海洋得到不少鏡頭，但電影真正花心思描寫的，是羅克珊娜在那裡遇見的人，尤其是那個牢牢抓住她注意力的人。

故事鬆散取材自自由潛水員奧黛麗·梅斯特（Audrey Mestre）的死；她在挑戰世界紀錄時喪生，而電影也明確表示這是虛構作品。這讓羅森索有了創作空間，也意味著每一次下潛，都帶著一個觀眾多少猜得到答案的疑問。法文片名《Sous emprise》指向的是這段關係，而不是海水。羅克珊娜遇上帕斯卡（蘇菲安·澤爾馬尼 Sofiane Zermani），電影將她對深海的迷戀，與她對他的依賴緊緊扣在一起。海水和帕斯卡把她拉向同一個方向，帶她一路往下，遠離舊日生活；電影也不斷追問，這股拉力究竟要她付出什麼代價。

這種並置，是劇本處理得最用心的構想。羅森索沒有迴避這對情侶關係裡陰暗的一面。性愛場面坦率而且相當露骨，電影幾乎毫不遮掩地呈現這段戀情的肉體層面。至於這麼做是否有所增益，則是另一回事。情慾熱度十足，我缺少的卻是清楚的理由，讓人明白羅克珊娜為何留下；而一段有毒戀情的成敗，恰恰繫於這一點。少了這層說服力，她的選擇看起來就像是劇情需要她這麼做，而不是她本人真的會做出的決定。

羅克珊娜這個角色撐起了整部電影。羅以同時莽撞又脆弱的方式演繹她，也成功塑造出那個毅然離開巴黎舊生活的學生。澤爾馬尼接下的角色則更難演：帕斯卡被寫成一個魅力底下暗藏威脅的人，這個角色幾乎沒給他留下其他發揮空間。兩人同場的戲最能抓住觀眾目光。其餘演員的戲份就薄弱得多。塞薩爾·東布瓦（César Domboy）飾演湯姆，扎卡里·沙瑟里奧（Zacharie Chasseriaud）飾演薩沙，洛朗·費南德茲（Laurent Fernandez）飾演史蒂芬，娜塔莉·米特森（Natalie Mitson）飾演娜歐蜜，穆里耶爾·孔博（Muriel Combeau）飾演茱麗葉，亞歷山大·普爾（Alexandre Poole）飾演約瑟夫·阿徹。他們圍繞在羅克珊娜身邊，但在我看來，比起對她遭遇有自身看法的人，更像是她生命中擦身而過的人。要是有一位朋友或情敵能對帕斯卡表達鮮明看法，羅克珊娜在作選擇時就會多一些阻力，需要設法突破。

電影試圖同時成為運動片與愛情片時，就沒那麼篤定了。潛水場面和情侶間的爭吵擺在一起顯得格格不入；每當故事離開水下，回到陸地上的日常生活，我的注意力就開始飄走。對白往往只是把影像已經說清楚的事再講一遍。情緒起伏也像照表操課，看過幾部愛情劇情片的觀眾，大概能猜到不少後續發展。故事逐步走向悲傷結局，原本應該讓人覺得情理之中，卻有太多時候像是硬加上去的。

影評界對這部電影的評價兩極。Rotten Tomatoes 上有一則評語稱它是「令人失望又沉悶的電影」。這話雖然苛刻，但電影中段節奏拖沓，多少也讓這種批評有跡可循。也有人看得寬厚一些。Tarshi 刊登了艾莎瑪麗·迪席爾瓦（ElsaMarie D’Silva）撰寫的影評，標題為〈Descent into Darkness〉；她將電影視為一個關於年輕女性潛水員悲劇死亡，以及死亡周遭黑暗面的故事。在我看來，這比一句話就打發掉電影更公允，也更能切入作品，因為電影最有力之處，是羅克珊娜一步步走向沉淪，而不是周遭的奇觀。觀眾也應該知道，這是一部以法語演出的黑暗緊張劇情片，提供字幕或配音版本。

接下來還有電影取材的問題。梅斯特的故事是真實事件，《No Limit》借重這段故事的分量，卻又與事實保持距離。把一宗真實死亡改編成背景優美的愛情故事，究竟妥當嗎？電影從未親自提出這個問題。羅森索似乎認為，只要聲明故事是虛構的，就足以成為保護傘。我不確定這樣是否足夠，而電影也完全沒有試圖為此辯護。

《No Limit》給了羅一個她能全情投入、演得令人信服的角色，也很擅長讓一段黑暗關係呈現出近乎肌膚相貼的真實感。劇情鮮有驚喜，配角也沒太多發揮空間。我最喜歡的是羅和澤爾馬尼對戲的場面，最不喜歡的則是電影停下來解釋自己的時候。故事本身不是觀看這部片的理由；羅才是，還有那幾場她與澤爾馬尼獨處、彼此再無旁人的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