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名承諾了一場醜聞，接著卻板著臉遞給你一堂研討課。性愛成癮的女人（上）是最頑皮的拉斯·馮·提爾：一段關於慾望人生的告白，卻不斷停下來大談飛蠅釣、質數與巴哈。夏洛特·甘斯柏負責旁白，史黛西·馬丁在回憶裡把這一切活成血肉，而整場挑釁到頭來遠比它的海報所暗示的更為思辨。

這個框架是純粹的馮·提爾。一位名叫塞里格曼的書呆子單身漢，由史戴倫·斯卡斯加德以近乎僧侶般的耐心飾演，在自家公寓後的巷子裡發現一名被毆打至昏迷的女子。他把她帶回家、泡了茶，問她怎麼落到這步田地。她的回答就是她完整的情慾自傳，一章章道來，而每當她伸手去抓一個比喻，他就用自己的類比去修正它：鱒魚咬鉤的那一擊、費波那契數列、複調聖詠的層層人聲。罪由人文學科來交叉盤問。

一段用章節道來的人生

史黛西·馬丁在無所畏懼的銀幕處女作裡，把喬演成一個把慾望當成天職的年輕女子。我們看著她在童年發現自己的身體，和一個朋友在火車車廂之間玩起勾引的遊戲，並靠擲骰子來配給、蒐集她那「一小群」情人。馮·提爾把這一切像小說的章節標題那樣編排，並刻意讓塞里格曼的插話戳破情慾的張力。每當一場戲眼看就要變得挑逗，螢幕上便冒出一張圖表，電影又開始說教了。

那份張力才是這部電影真正的引擎。在視覺上，這是一個比華麗的撒旦的情與慾或歌劇般的驚悚末日更冷、更素樸的馮·提爾——手持、灰暗、近乎臨床——因為他要用觀念、而非影像來勾引你。分割畫面、螢幕上的數學運算，以及不帶表情地切到斯卡斯加德釣具的那些鏡頭，既是結構、更是玩笑，並不斷提醒你：是一個男人在決定一個女人的故事該怎麼被講述。

演出

甘斯柏賦予年長的喬一把被磨到沙啞、寫滿愧疚的嗓音，而馬丁與她相互輝映，卻從不索求我們的同情。但全片的高峰屬於一位客串。鄔瑪·舒曼為了單獨一場戲登場，飾演H太太，一位把三個年幼兒子押進情敵公寓、要讓他們看看丈夫如今在其中就寢的「那張淫蕩的床」的妻子。它同等地滑稽、駭人又令人難以承受，將一整段被拋棄的婚姻壓縮進短短幾分鐘，是上下兩集裡最好的演出。在他們周圍，斯卡斯加德的塞里格曼始終溫和而由衷好奇，是馮·提爾電影裡罕見的、不是為了懲罰任何人而存在的男性聆聽者。

挑釁多於色情

任何為了受衝擊而來的人，都會帶著困惑離場。儘管它周身喧囂不斷，這部電影其實相對克制；那些露骨的插入鏡頭短暫且出奇地缺乏情慾，馮·提爾對女性慾望的興趣，遠更在於把它當成一道道德難題，而非一場奇觀。這是一份敏感、有時真正溫柔的研究，寫一個拒絕為自己所渴望之物道歉的女人，並不斷讓詩意去磨蹭赤裸裸的肉慾，看誰先退縮。若說有什麼缺點，那就是一部如此急於危險的電影，最終竟顯得有點膽怯——但以挑釁作餌，一向是這位丹麥人手藝的一部分。

知道這部作品坐落於何處會很有幫助。這是馮·提爾鬆散的「憂鬱三部曲」的收尾之作，繼撒旦的情與慾與驚悚末日之後，而它之所以被拆成上下兩集，純粹是因為整部片太長；一個約莫五個半小時的剪輯版本只在影展現身過。上集是較為活潑、詼諧的那一半——一種胃口的成長禮讚——而更陰暗的清算，則留給了下集。

我們的看法

多年之後，性愛成癮的女人（上）看起來不太像一場挑釁，更像一只謎盒：玩心十足、求知若渴，並由那些演出所支撐——甘斯柏的疲憊、馬丁的膽識、舒曼的怒火——它們遠比這部電影「色情」的名聲所暗示的要出色得多。它不是馮·提爾拍過最好的作品，也會把一則註腳誤認成一種情感，但它是兩集裡較強的那一集，也是少數幾部願意主張慾望值得我們給予哀慟同等嚴肅看待的電影。若你非來看醜聞不可，那就來吧；但請留下來上這堂研討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