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許沒有護照，身上沒多少錢，唯一能庇護她的政府官員也即將失去權力。這就是《Stars at Noon》裡崔許的全部困境，而克萊兒·德尼（Claire Denis）讓這份壓迫感滲入每一場私密戲。她改編丹尼斯·強森（Denis Johnson）的小說，政治始終如影隨形，從未被隔絕在門外。電影節奏緩慢，而且是刻意為之。我們就這樣被帶進一間廉價旅館，陪著崔許，看著周遭的國家逐漸崩解。

德尼將故事從革命背景中抽離，移至當代尼加拉瓜，以疫情時期的動盪與威權政府取代革命者。這樣的改編奏效了，那種走投無路的質感是我們熟悉的。崔許（瑪格麗特·庫利（Margaret Qualley））是名旅遊作家，她報導法外處決後，不但得罪了編輯，也惹惱執政黨；她以性交易向官員換取金錢與基本生活所需。接著，她接近丹尼爾（喬·奧爾文（Joe Alwyn）），一名住在富裕外國人專用飯店的英國人，自稱是石化產業顧問。崔許認定他一定是情報人員，德尼卻始終沒有給出定論。起初，這份疑心牽引著我們繼續看下去；後來它只是懸在那裡，而我也不再等著答案揭曉。

《Stars at Noon》入圍2022年坎城影展金棕櫚獎競賽，並獲頒大獎（Grand Prix），但影展上的評價褒貶不一。影評人稱讚庫利的演出，同時批評電影節奏，也質疑她與奧爾文之間的化學反應。後一點我同意。兩人初次相遇便定下這段關係的基調：先是各取所需、彼此猜疑，接著才生出一絲兩人似乎都始料未及的溫情；但看來只有其中一位演員真正投入其中。幾乎所有功夫都由庫利一肩扛起，奧爾文能給她的對手戲支撐實在有限。丹尼斯·強森的小說出版於1986年，故事原本以1980年代的革命為背景。

當她獨自撐起一場戲時，兩人之間的不平衡就比較容易讓人放下。庫利把崔許的反抗與恐懼揉進同一個瞬間，一個眼神便能同時流露驚慌與盤算。全片最出色的一段，是在空無一人的夜店裡跳舞，丹尼爾談起自己的妻子。浪漫情愫在此刻達到高峰，而這場戲之所以動人，是因為我們看見崔許決定相信一個她有充分理由懷疑的男人。少了她，這部電影幾乎就沒什麼能讓人抓住。

炎熱是電影另一股強烈的存在感。從第一場戲到最後，空氣看起來都濃稠而黏膩，幾乎讓人覺得它就黏在皮膚上。兩人遭哥斯大黎加警察追捕、一路穿越市場的戲，是全片少數節奏加快的時刻，來得正是時候。班尼·薩夫迪（Benny Safdie）飾演的中情局探員，是全體演員中最神采奕奕的一位，其他人大多像是只用一半速度在演戲。他在路上現身，以丹尼爾作為交換條件，提出讓崔許安全前往美國，帶著一股周遭無人能及的沉靜威脅；這項交易也清楚點出利害關係：崔許必須決定丹尼爾對她而言有多重要。

電影其他部分則顯得更加晦暗。政治陰謀模糊不清，誰替誰做事、又是為了什麼，始終沒有明朗。德尼顯然對性剝削與政治剝削，以及崔許最後是否會背叛自己愛上的男人，深感興趣。這是全片最犀利的想法。但本該支撐這個問題的愛情，往往更像一場交易，而非帶來改變的關係；我始終感受不到這對戀人之間的牽引力。慵懶的節奏營造出氛圍，卻有時也像是在迴避答案。

約翰·C·萊利（John C. Reilly）飾演的美國雜誌編輯，以及其他配角，都被推到故事邊緣。他們的戲份短暫，留下的印象也不多。

結尾是全片最有力的一段。士兵包圍這兩名逃亡者，丹尼爾說服崔許丟下他離開，自己則遭到帶走。一名曾是崔許客人的尼加拉瓜警官把護照還給她，讓她得以搭機返家；中情局探員付錢給她，隨後離去。這個結局冷冽而突兀，留在心裡的時間，比此前許多情節都更長。

這部作品一看便知是克萊兒·德尼的電影，卻不是她最俐落的一部。庫利撐住全片，薩夫迪為電影注入活力，奧爾文飾演的丹尼爾則始終模糊難辨。我欣賞片中那些精彩片段，也希望整部電影都能擁有結尾幾分鐘那樣精準的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