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東尼·柏金斯：《驚魂記》諾曼·貝茲之外，一生藏起來的另一個自己

安東尼·柏金斯

Photo: Unknown (Paramount Pictures) / Public domain, via Wikimedia Commons

出生	1932年4月4日 Manhattan, New York City, New York, United States
逝世	1992年9月12日 (60)
職業	演員、電影導演、編劇
代表作	驚魂記, 東方快車謀殺案, 審判
獲獎	Cannes Film Festival Award for Best Actor · 金球獎 · David di Donatello for Best Foreign Actor · Edgar Award for Best Motion Picture Screenplay · Donostia · Theatre World

安東尼柏金斯（Anthony Perkins）職業生涯的後半段，一直試著離開貝茲汽車旅館，卻又一次次回到那裡。阿爾弗雷德希區考克之所以選他演諾曼貝茲，正是因為他看起來最不像會讓人起疑的那種人：身形瘦長、說話結巴、凡事討好人的年輕演員，派拉蒙還曾把他包裝成少女心目中最後一位銀幕偶像。這套伎倆奏效得太好，觀眾再也無法把那張臉還給他。柏金斯之所以不只是恐怖片史上的一則註腳，在於這個角色與他本人如此相似。飾演影史最著名分裂人格的演員，自己也活在雙重人生裡。

這道裂縫很早便已出現。他的父親奧斯古德柏金斯（Osgood Perkins）是舞台演員，對他而言，父親大多時候只是缺席；等他五歲時，父親便離世了。柏金斯後來接受《People》雜誌訪問時說，他曾希望父親消失，這樣母親就能只屬於自己；多年來，他相信是自己的願望害死了父親。他先在曼哈頓、後在波士頓長大。他在同一次訪問中形容，母親表達愛意時會在肢體上越界。他透過劇場重新找回那位亡父，少年時每年夏天都在佛蒙特州和德拉瓦州的劇團度過。在佛羅里達州的羅林斯學院（Rollins College），有位名叫佛瑞德羅傑斯（Fred Rogers）的學生讓他感到自在，還把鋼琴借給他彈。

他還沒完成學位，好萊塢便已注意到他。他於1932年4月4日出生在曼哈頓，21歲時，父親的朋友喬治庫克（George Cukor）讓他在《The Actress》（1953）中擔任小角色，與史賓塞屈西（Spencer Tracy）演對手戲；1954年，伊利亞卡贊（Elia Kazan）則讓他登上百老匯，在《Tea and Sympathy》中飾演一名遭同學懷疑是同性戀的男學生。威廉惠勒（William Wyler）的《四海一家》（1956）由蓋瑞古柏（Gary Cooper）飾演他的父親，為柏金斯帶來奧斯卡最佳男配角提名，也讓他與人共享金球獎年度新星獎。派拉蒙與他簽下七年合約，安排他在《孺子雄心》（1957）中飾演陷入困境的棒球選手吉米皮爾索，還以東尼柏金斯（Tony Perkins）之名發行流行歌曲唱片。

片商有個不願公開談論的難題。柏金斯當時與塔布亨特（Tab Hunter）交往；這位金髮萬人迷是華納兄弟旗下簽約演員。據多種說法，派拉蒙總裁巴尼巴拉班（Barney Balaban）曾施壓要求柏金斯結束這段關係。亨特直到數十年後，才在回憶錄《Tab Hunter Confidential》中證實兩人的戀情。

接著，《驚魂記》（1960）上映。羅伯特布洛克（Robert Bloch）的原著小說把諾曼貝茲寫成中年、身材肥胖又不起眼的男人。希區考克想要的形象恰恰相反，他也讓柏金斯塑造角色，拍攝期間採納了他不少建議。這個演出讓柏金斯一舉成名，名氣之大，連合約也無法替他解套。在選角導演眼中，他從此成了永遠帶著古怪氣質的人。

他的回應是離開美國。童年時，保母教他說法語，因此他能流利使用法語；柏金斯搬到法國，在當地開展第二段演藝生涯。阿納托爾李維克（Anatole Litvak）執導的《何日君再來》（1961）改編自法蘭西絲莎岡（Françoise Sagan）的作品，由他與英格麗褒曼（Ingrid Bergman）合演，為他贏得坎城影帝和大衛獎。他在茱爾達辛（Jules Dassin）的《菲德拉》（1962）中飾演命運悲慘的繼子，也在奧森威爾斯（Orson Welles）的《審判》（1962）中飾演約瑟夫 K.；威爾斯曾說，沒有柏金斯他就不會拍這部片。影評對柏金斯毫不留情，威爾斯公開承擔責任，稱他是傑出演員，並說自己對他造成了極大的傷害。

回到美國後，他開始轉向性格演員路線，當中也有令人印象深刻的作品：在《Pretty Poison》（1968）中，他飾演剛離開精神病院、愛上塔斯黛韋爾德（Tuesday Weld）的年輕男子；在麥克尼可斯（Mike Nichols）的《Catch-22》（1970）中飾演隨軍牧師；在悉尼盧梅（Sidney Lumet）的《東方快車謀殺案》（1974）中則飾演神經質的秘書。他最令人意外的作品，卻是幕後創作。他與同樣熱衷謎題的好友史蒂芬桑坦（Stephen Sondheim）合寫《勾魂遊戲》（1973），故事是一宗發生在遊艇上的謀殺疑案，靈感來自兩人設計的派對遊戲。該片獲頒艾德加最佳電影劇本獎，雷恩強生（Rian Johnson）也曾表示，《鋒迴路轉》受到這部作品啟發。

從這裡開始，他的人生便不再能用整齊簡單的版本概括。1971年，柏金斯與舞者格羅佛戴爾（Grover Dale）結束長達七年的戀情後，開始接受米爾德麗德紐曼（Mildred Newman）的治療。紐曼是暢銷自助書作家，她的療程引導柏金斯轉而與女性交往。兩年後，他娶了攝影師兼模特兒貝莉貝倫森（Berry Berenson），兩人育有奧斯古德和艾維斯兩個兒子。柏金斯去世後，桑坦稱紐曼完全不道德，根本是人類的禍害。然而，家人的說法拒絕給出非黑即白的結論。柏金斯形容婚姻生活比較平靜，也更平凡；貝倫森陪伴他直到最後；奧斯古德則曾談及自己從小便知道，父親是個隱瞞同性戀或雙性戀身分、過著雙重生活的人。此後每一次重述這段人生，都得先決定要從哪一種真相說起。

諾曼始終不肯放手，最後柏金斯也不再與他抗爭。《Psycho II》（1983）在商業上取得成功，奧斯古德也在片中飾演童年時的諾曼。柏金斯親自執導《驚魂記 3》（1986），他說自己與這個故事相伴、也曾試著擺脫它，已經超過二十年。在這兩部作品之間，他還在肯羅素（Ken Russell）的《激情犯罪》（1984）中飾演一名精神失常的街頭傳教士，跟蹤凱薩琳透納（Kathleen Turner）；這部電影後來成了邪典作品。

1990年，《National Enquirer》聲稱他感染了 HIV。當時他正在拍攝《Psycho IV: The Beginning》，於是接受檢測，得知自己確實感染。他將診斷結果保密兩年，以假名入住醫院，幾乎工作到生命的最後一刻。1992年9月12日，安東尼柏金斯在洛杉磯家中因愛滋病相關肺炎病逝，享年60歲。他在去世前準備的一份聲明中寫道，自己在愛滋病社群裡遇見的人，教會他的愛與理解，比他一生身處的那個爾虞我詐、競爭激烈的世界更多。九年後，貝莉貝倫森成為2001年9月11日美國航空11號班機的乘客。

關於他究竟是怎樣一個人的爭論，至今沒有定論。Netflix於2025年10月推出《怪物：艾德蓋恩的故事》，由喬伊波拉里（Joey Pollari）飾演柏金斯，並將他的性向置於人物刻畫的核心；奧斯古德提出反對，也拒絕觀看。如今已是《長腿》導演的奧斯古德柏金斯，還有一部新恐怖片《The Young People》，預計於今年稍晚由 Neon 發行。

今天重看《驚魂記》，當年的選角與其說是一次大膽的反類型嘗試，不如說是某種當時誰也說不出口的恰如其分：一個彬彬有禮、極擅隱藏的年輕人，談著自己的母親，臉上卻有別的東西悄然浮現。三十年來，人們不斷問柏金斯是不是諾曼。如今他的電影留給觀眾的問題更令人不安：我們花錢欣賞的那份魅力，有多少其實來自刻意掩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