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

《驚魂記》:讓恐怖片學會思考的那部永不過時的經典

亞佛烈德·希區考克,1960年。心理驚悚的巔峰之作,六十餘年後依然令人深感不安。
Martha O'Ha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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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敲打著汽車窗戶,馬里恩·克蘭(Janet Leigh飾)的手指死命抓住方向盤。她偷走了四萬美元,逃離了亞利桑那州鳳凰城。黑白螢幕上這個緊張的開場,立刻將我們拖入希區考克(Alfred Hitchcock)的陰影世界。

《驚魂記》不是一般的恐怖片。這部1960年以約八十萬美元低成本拍攝的黑白電影,第一個讓觀眾意識到:即便是女主角,也可以在電影中途被殺死,毫無預兆。馬里恩這個逃犯選擇停留在貝茨旅店,這裡的業主諾曼·貝茨(Anthony Perkins飾)有著一雙讓人不寒而慄的眼睛。希區考克用克制的鏡頭語言創造出極度緊張的氛圍:諾曼和馬里恩在旅店辦公室共進晚餐時,燈光投射在牆上的陰影被切割成碎片,伯納德·赫爾曼(Bernard Herrmann)的弦樂配樂像利刃一般撕裂空氣。這個場景的成功之處,正在於它不直接呈現暴力——希區考克深知觀眾的想像力遠比任何特效更令人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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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電影並非毫無缺點。第三幕轉向諾曼母親的心理分析時,節奏明顯放慢。這些場景雖然不可或缺,但與前兩幕緊湊的懸疑感相比顯得拖沓。此外,希區考克對女性角色的描寫——包括馬里恩和她的姊妹莉拉(Vera Miles飾)——帶有那個年代難以迴避的性別成見。

《驚魂記》真正的天才之處,在於它對觀眾預期的調弄。希區考克故意讓我們對馬里恩產生同理心,然後冷血地將她殺死——這在1960年是極度大膽的敘事手段。電影由此觸及身份認同、偷窺癖和人性中的雙重面向,逼問的是傳統懸疑片鮮少敢於正視的問題:壓抑可以將一個人逼至何種地步?

製作上,希區考克捨棄了好萊塢當時盛行的寬銀幕變形鏡頭格式,改以他電視節目的班底拍攝,並在環球影城後場搭建貝茨旅店和莊園。這種低成本製作方式賦予電影一種粗礪的即視感,也讓希區考克獲得更大的創作自由。

安東尼·派金斯(Anthony Perkins)將諾曼·貝茨詮釋得既令人憐憫又教人毛骨悚然——表面上是個彬彬有禮的年輕旅店業主,內裡卻藏著難以名狀的扭曲。他在同一場景中遊走於友善、憤怒與恐懼之間,那種情緒的細微轉換讓觀眾既同情他又無法移開目光。珍妮特·李(Janet Leigh)在電影前半段的表現同樣不可忽視:她將焦慮、猶豫和絕望層層疊加在極為有限的銀幕時間內,使馬里恩成為一個有血有肉的真實人物,而非單純的受害者符號。兩人的演出共同支撐起電影複雜的心理結構。

《驚魂記》上映之初飽受爭議,被批評者認為過於暴力和不堪。然而觀眾的熱情反應迅速扭轉了評論界的態度。電影在全球取得巨大的票房成功,並獲得四項奧斯卡提名,包括最佳導演和最佳女配角。

電影對恐怖類型的影響至今清晰可辨:殺手具有複雜的心理動機、暴力場景藉由剪接與音效而非直接呈現來製造恐懼——這些手法成為後來無數恐怖片的依循,從1970年代的砍殺片到當代心理驚悚作品,都可見其痕跡。《驚魂記》同時也是一面折射美國社會的鏡子,將心理變態、性壓抑和社會規範等當時幾乎無法在主流電影中公開討論的議題搬上銀幕——而希區考克偏偏選擇把這些禁忌包裝成一部黑白B級片的外殼,讓它悄悄溜進了千萬觀眾的腦海。

電影中最令人窒息的段落,當屬浴室裡那場殺戮。希區考克以密集的快速切換和赫爾曼的弦樂,在短短數分鐘內製造出令觀眾喘不過氣的高潮。幾乎沒有任何鏡頭正面呈現刺擊的動作,卻比任何直白的血腥場面都更叫人心悸。整部電影的視覺語言一以貫之:黑白影像壓縮了空間感,從諾曼透過牆孔窺視馬里恩的窺探鏡頭,到馬里恩在旅店房間裡緊張翻查現金的特寫,每個細節都服從於那種蓄積不散的窒息感。

希區考克對女性角色描寫中的性別成見,至今仍是學界熱議的課題。但這恰恰反映了那個年代社會對女性的規訓與想像,而非削弱電影本身的批評力度。正是這種張力,使得《驚魂記》讀來至今仍令人不安——那種不安本身才是它的力量所在。希區考克以一部黑白低成本電影,證明了恐怖電影可以承載嚴肅的藝術抱負,而不僅僅是廉價的感官刺激。這個洞見從未過時,只是後繼者鮮少真正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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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The Movie Database (TMD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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