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姆·哈恰圖良：克里姆林宮授勳、卻無法馴服的蘇聯亞美尼亞作曲家

阿拉姆·哈恰圖良

Photo: Roger Pic / Public domain, via Wikimedia Commons

出生	1903年6月6日 Tiflis (now Tbilisi), Georgia
逝世	1978年5月1日 (74)
職業	作曲家與指揮家
獲獎	Lenin Prize · Stalin Prize, Second Class · 3 Stalin Prize, First Class · People's Artist of the USSR · Hero of Socialist Labour · USSR State Prize · Ordre des Arts et des Lettres, France

芭蕾舞劇《加雅涅》中〈馬刀舞曲〉開頭的八個小節，曾出現在牙膏廣告、動作片預告、花式滑冰表演，以及蘇聯宣傳影片裡。對於一位寫出三部交響曲、三部協奏曲、兩部完整芭蕾舞劇，並留下一批定義了二十世紀所謂「亞美尼亞之聲」的室內樂與電影音樂的作曲家而言，這種簡化成了他身後聲名中最核心的諷刺。阿拉姆·哈恰圖良（Aram Khachaturian）給了世界一段至今仍令人無法停止哼唱的旋律，而世界回報他的是一幅漫畫形象。

他接觸音樂的時間晚得離奇。成長於第比利斯一個龐大的亞美尼亞家庭——父親是裝訂工人，家裏充滿喬治亞街頭音樂、俄羅斯教堂歌聲，以及四面八方湧入的亞美尼亞民謠——他早年並未接受正式教育。十九歲抵達莫斯科時，他除了憑耳朵吸收的音樂之外毫無訓練，音樂直覺與技術知識之間的差距相當大。1922年他進入格涅辛音樂學院，最初修習大提琴，後來才找到真正的領域——作曲。將近三十歲時，他在莫斯科音樂學院師從尼古拉·米亞斯科夫斯基（Nikolai Myaskovsky），比同輩晚了十年，卻以兩倍的速度前進。

所謂的起步晚，壓縮成了一系列令人瞠目的重要作品，問世速度極快。1936年完成的《鋼琴協奏曲》宣告了一位作曲家——他吸收了俄羅斯管弦樂傳統，卻未被其吞沒。1940年緊接而來的《小提琴協奏曲》讓他在隔年贏得首座史達林獎；1946年的《大提琴協奏曲》則補齊了這組協奏曲三部曲，至今仍是同世代作曲家對該曲式最獨特的貢獻之一。三部作品都具備相同特質：一種能讓源自民謠的旋律素材聽起來在結構上無可避免，而非僅是裝飾性的能力。

那首突破所有框架的曲子，幾乎是偶然發生的。1942年，他在戰爭時期的疏散地彼爾姆創作了芭蕾舞劇《加雅涅》，那是蘇聯的委託——一個關於亞美尼亞邊境集體農場工人的故事，每個細節都符合意識形態正確。〈馬刀舞曲〉在劇中全長僅不到兩分鐘，是應導演要求替換一段較慢的段落而寫的。戰爭結束前，它已傳遍世界：被葛倫·米勒樂團演奏、在美國電台播出，最後被從切特·阿特金斯到伯明罕市議會等所有人借用。據說哈恰圖良對此曲帶來的國際名聲略感惱怒。他寫了一部七十分鐘的芭蕾舞劇，而人們卻只問那八個小節。

另一部偉大的芭蕾舞劇《斯巴達克斯》——他耗費多年修訂，直到1968年編舞家尤里·格里戈羅維奇（Yuri Grigorovich）找到最終舞台版本——在某種程度上是更個人化、更具揭露性的作品。它的野心更大，更願意在戲劇上直白表達。〈斯巴達克斯與芙里吉亞的慢板〉在1970年代成為BBC電視劇《奧內丁航線》的主題音樂，為哈恰圖良帶來第二波意外的流行知名度，這次是進入客廳而非音樂廳。同樣的模式重演：他最宏大的作曲野心，總是在被借用的脈絡中找到最廣大的聽眾。

最能清楚揭示哈恰圖良所處之不可能位置的時刻，出現在1948年1月。當時共產黨官員安德烈·日丹諾夫（Andrei Zhdanov）召開會議，譴責他與蕭斯塔科維奇、普羅科菲耶夫等人是形式主義作曲家，音樂反人民。他的《第三號交響曲》——為和平慶典而作，以教堂鐘聲為核心——因其不和諧的野心而受到特別批評。隨之而來的是一場政治戲劇，哈恰圖良以一種蕭斯塔科維奇刻意不複製的坦率態度處理：他發表了全面公開的道歉，承認黨的批評是合理的，然後被派往亞美尼亞，作為一種禮貌性的流放。不到一年，他就重新獲得官方青睞。然而，他的音樂風格一個小節也沒有改變。這個事件證明，蘇聯文化機器可以懲罰一位作曲家，卻無法重新引導他聽見的聲音。

從1950年起，他的職業生涯轉向不同的樣貌。他在格涅辛音樂學院和莫斯科音樂學院教授作曲，在歐洲、亞洲和美洲指揮自己的作品，並擔任蘇聯作曲家聯盟書記直到去世。他的學生來自整個蘇聯集團，以及埃及、委內瑞拉和保加利亞——這種國際觸角，他作為蘇聯亞美尼亞作曲家的公眾形象很少獲得應有的肯定。他在1960年代初寫的三首音樂會狂想曲——分別為小提琴、大提琴和鋼琴——顯示一位仍在拓展領域的作曲家，為獨奏與樂團之間找到新的關係，卻不重複三十年前已用過的結構解決方案。《化妝舞會組曲》改編自他為萊蒙托夫劇作所作的配樂，成為蘇聯音樂廳的標準曲目，其華爾茲幾乎與〈馬刀舞曲〉一樣廣為人知，但更輕盈，不帶任何商業包袱。

1959年他因《斯巴克斯》獲得列寧獎，一生獲頒四座史達林獎，1954年被授予蘇聯人民藝術家稱號，1973年成為社會主義勞動英雄。1974年法國授予他藝術與文學勳章。從任何傳統標準來看，他都是一位被體制徹底褒獎的作曲家。然而，這種褒獎從未真正解決體制希望他成為的樣子與他實際的樣子之間的張力。

他於1978年5月1日在莫斯科去世，安葬於葉里溫的科米塔斯先賢祠——這是一個關於他自認歸屬何處的精準地理宣言。葉里溫有一座以他命名的音樂廳。他的故居博物館於1982年在那裡開放。哈恰圖良國際比賽於2003年在他誕辰百年之際在葉里溫啟動，2025年在北京增設了大提琴賽事；同年在卡內基音樂廳的致敬演出，由亞美尼亞外交使團贊助，將他的協奏曲帶到紐約。這些活動不斷提出一個問題——如何接納一位同時是蘇聯文化官員、亞美尼亞民族象徵，以及無意中創作出二十世紀管弦樂史上最耳熟能詳的兩分鐘之作曲家——而這個問題依然開放，且富於生產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