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里吉德·迪萊尼：把自己當實驗品的記者，如何找到了斯多葛哲學

Brigid Delaney

職業	記者、作家
獲獎	ABIA 2023 General Non-fiction Book of the Year · Emmanuel College Inspiring Alumni inductee

布麗姬德·迪拉尼（Brigid Delaney）的職業生涯，當你試圖概括時，就會發生某種轉變。簡略版——前律師、《衛報》專欄作家、健康生活回憶錄作者、Netflix 故事素材來源、斯多葛派傳道者、政府演講稿撰寫人、寓言作家——讀起來像是三、四個不同人物的傳記，只是碰巧同名。但貫穿其中的連續性始終存在：迪拉尼一直把自己當作所研究理念的試驗場。這不是一個舒適的位置，她也並非總能如預期般從中脫身。然而，這是一個具有生成性的位置，並且催生了過去二十年澳洲最傑出的一些新聞作品。

這個實驗最廣為人知的版本是《Wellmania》，她2016年出版的紀實作品，記錄了對健康產業的全面沉浸。她禁食了101天。她嘗試了靜修營、結腸假期、峇里島療癒儀式，以及二十一世紀為自我轉型經濟所彙編的各種療法。這本書以精準觀察、自我調侃的筆調，記述了一個懷疑論者在全情投入自己所懷疑的事物時所發生的故事。結果並非人們可能預期的轉變，而是對一個產業的寫照：這個產業圍繞一個無法解決的問題搭建了精巧的架構，從業者往往真誠，有時卻只是誤解。當Netflix改編劇集在2023年3月首播——由塞萊斯特·巴伯（Celeste Barber）主演，迪拉尼與本傑明·勞（Benjamin Law）共同創作——該劇觸及了原書僅能暗示的國際觀眾。《Wellmania》成為了一份關於二十一世紀初期特定焦慮的文化檔案：堅信某處存在一種產品或做法，能夠修復一切問題，只要你能找到正確的那一個。

令迪拉尼下一步動向變得有趣，甚至令部分讀者警覺的是，她似乎找到了那個答案。《Reasons Not to Worry》（2022年）是她為一代讀者撰寫的斯多葛哲學指南——這些讀者在成長過程中被告知，樂觀是一種生產力策略，而焦慮是個人缺點。愛比克泰德（Epictetus）、塞內卡（Seneca）與馬可·奧勒留（Marcus Aurelius）提供了框架；迪拉尼則將其轉譯為當代情境——不穩定的房市、社群媒體對注意力的榨取、我們能控制與不能控制之間的結構性鴻溝。該書在二十二個地區銷售，證明她點出了人們願意聆聽的東西。

她在維多利亞州沿海小鎮沃南布爾（Warrnambool）長大，那裡的自力更生與其說是哲學，不如說是地理現實。她在蒙納士大學取得文學與法學雙學位，隨後短暫擔任律師——她曾形容這個角色主要用於釐清自己不想要什麼。她搬到雪梨，在《悉尼晨鋒報》擔任一般新聞記者，之後晉升為特寫作者與版面編輯。2006年，她前往倫敦，在《每日電訊報》的國際新聞組工作，並為CNN撰稿。那些年讓她同時接受了多種編輯文化的洗禮——不同讀者群對故事有何期待，什麼在一個市場是新聞、在另一個市場是噪音，以及記者為背景截然不同的讀者寫作時，必須如何以不同方式思考。

她返回澳洲後加入《衛報》，其專欄「布麗姬德·迪拉尼日記」連載近十年。這個專欄在澳洲新聞界佔據了一個獨特且被低估的位置：以個人視角發聲，卻充滿哲學好奇；語氣輕鬆，但實際關切遠比表面沉重。她寫的是學術哲學也探討的問題——什麼構成美好生活、制度能否可靠地提供意義、我們對永遠不會遇見的人有何義務——但以一種能觸及那些不會主動追尋這些問題的讀者的形式呈現。

那些年也產生了她的公開記錄中可能最不為人知的部分。她共同創立了「The Mercy Campaign」，這項倡導行動致力於阻止安德魯·陳（Andrew Chan）和穆尤蘭·蘇庫馬蘭（Myuran Sukumaran）被處決——這兩名澳洲人因「峇里九人組」案被關在印尼死牢。陳和蘇庫馬蘭於2015年4月被執行死刑。這場運動在公眾視野中可見，情感代價高昂，最終未能成功。它揭示了她的新聞工作中常被健康文化作品所掩蓋的一面：她願意全身心投入自己無法控制的事業，並記錄這種投入，而不美化其結果。

對迪拉尼思想軌跡的一種解讀，值得比通常更多的批判性關注。從《Wellmania》到《Reasons Not to Worry》的轉變，在結構層面上，是從拆解一個自我提升框架轉向提倡另一個。第二本書的批評者直接指出了這點：一位評論家稱其為「一本淺薄且輕信的書」，對斯多葛主義做出了自信的治療性宣稱，卻未充分參與那些質疑這些宣稱的哲學文獻。擔憂不在於迪拉尼不真誠，而在於她轉入的類型——平易近人、樂觀、可行動——運作邏輯與她多年來記錄的健康產業相同。斯多葛主義是否與其取代的產品有本質區別，是《Reasons Not to Worry》提出卻未完全解決的問題。迪拉尼並未假裝不然，這至少是一種知識上的誠實——並且即使結構邏輯相似，也將她的作品與自助類型中更為輕信的一端區分開來。

2022年至2025年間，她為阿爾巴尼斯工黨政府的資深部長撰寫演講稿，包括坦尼婭·普利貝塞克（Tanya Plibersek）。此舉令部分觀察者意外：多年來對公共機構提出尖銳問題的專欄作家，如今竟在為這些機構塑造自我呈現的語言。她於2025年中恢復獨立工作，推出Substack通訊《The Chaos Era》，並立即發現讀者認出了她的聲音——諷刺、具體、對未來真正感到不確定。

2025年10月，她出版了《The Seeker and the Sage》（Allen & Unwin），這是一部寓言，講述一名受創傷的記者被派去採訪一個按照斯多葛原則設計的偏遠社區的鎮長。該書將《Reasons Not to Worry》的智識關懷延伸為敘事形式，探討個人韌性哲學是否能夠作為集體生活的設計原則——不僅是承受苦難的框架，更是共同生活的建築。這是她自《Wild Things》（2014年）以來形式最具野心的作品，也是十年多來首部長篇小說。

2026年，《The Chaos Era》持續壯大，迪拉尼定期發表文章，探討她所描述的該年定義性特質：前十年政治與社會假設正在瓦解，而新事物尚未到來填補空白。她於2026年中為ABC新聞所做的報導將此診斷延伸至職場，檢視日益嚴重的職業倦怠率如何迫使僱主與政府面對現代工作的結構性條件——不是一個可以用正確的應用程式或靜修營解決的健康問題，而是一種具有結構性成因的經濟與政治狀態。這個區別對她至關重要：她在《Wellmania》中記錄的個人最佳化框架並未消失，只是逆流而上，進入了人力資源策略與政府政策，那裡更難被看見，也更難被批評。

迪拉尼正在努力的方向仍依稀可見。記者、哲學家與小說家尚未匯聚成一個統一的穩定聲音——而這些位置之間的空間，她從未試圖人為填補，繼續是她最有趣作品發生的地方。

標籤: Celeste Barber, Wellmania, Australian journalism, authors, Benjamin Law, Brigid Delane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