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里茨·朗：在銀幕上建起極權城市，又不得不從現實的極權中出逃

弗里茨·朗

Photo: Wim van Rossem for Anefo / CC0, via Wikimedia Commons

出生	1890年12月5日 Vienna, Austria
逝世	1976年8月2日 (85)
職業	電影導演
代表作	大都會, M就是兇手, 城巿特警
獲獎	President of the jury, Cannes Film Festival (1964)

那位戴著單片眼鏡的男人，從未停止構想由他人掌控一切的城市。在麥克風或行軍靴踏入同一個房間之前，佛列茲・朗早已打造了大都會的地下世界、馬布斯博士的影子帝國，以及一個追捕兒童殺手的地下城市——其運作邏輯正是日後警察國家所完善的。他的德國電影呈現了一個世界的結構；1927年與1931年，那個世界僅存在於銀幕上。到了1933年，它已不復如此。

他於1890年12月抵達維也納，父親是一名建築承包商，其事業塑造了這位終其職業生涯為鏡頭設計不可能結構的男人。年輕時，朗立志成為畫家，在巴黎學習，遊歷北非，並曾造訪東南亞——那些漂泊與拓展視野的歲月，鍛鍊了他的眼光，而後電影給了他落腳之處。第一次世界大戰徵召了他，也徵召了所有人；一次重傷將他從前線送回病床，在那裡，他開始撰寫電影劇本，而非家書。

1919年，他已在柏林，於埃里克・波默的Decla公司擔任編劇與導演。他與提亞・馮・哈爾布的合作——先是作為編劇，1922年後成為妻子——定義了他職業生涯中最具生產力的時期。他們共同創作了《賭徒馬布斯博士》，一部關於犯罪天才操控金融市場並催眠阻礙者的兩部曲史詩。接著是《尼伯龍根之歌》，一部德國神話的歌劇式紀念碑。然後是《大都會》。

《大都會》（1927）是德國電影史上規模最大的製作：將近310個拍攝日，大量臨時演員排列成隊形，預示了六年後紐倫堡集會的畫面。電影想像了一個2026年的城市——正是我們此刻所處的年份——工人住在地下，統治階級在塔樓中種植花園。片中的機器女人，以及工人墜入黑暗的經典畫面，從未停止滋養科幻電影的視覺想像。《銀翼殺手》、《巴西》與《星際大戰》都汲取了朗在有聲電影到來前，於柏林片場建造的視覺遺產。

四年後，他稱之為最佳作品的電影問世：《M – Eine Stadt sucht einen Mörder》（1931），故事描寫一名兒童殺手同時遭到警方與城市黑幫追捕——後者認為他影響生意。彼得・羅瑞在他的首個主要角色中飾演漢斯・貝克特——不是怪物，而是一個更精確的存在：被強迫症囚禁的男人，其痛苦的法庭自辯是電影中最令人不安的一幕。《M》在銀幕上開創了犯罪心理學的處理方式，比程序劇早了三十年，並證明了有聲電影可以像任何默片一樣視覺豐富。納粹曾試圖阻止其原名《我們中間的兇手》，擔心它影射他們。他們的擔心並非沒有道理。

接下來發生的事被反覆講述，而且每次講述都隨之改變。朗的版本：1933年初，宣傳部長約瑟夫・戈培爾召見他，告知他最新的馬布斯博士電影被禁，然後——顯然對諷刺免疫——任命朗為整個德國電影工業的總監。朗說他同意考慮，走出房間，兌換了能換的錢，搭夜車前往巴黎。這個故事很完美。但它至少部分是編造的。戈培爾的部長日記在相關日期沒有與朗會面的記錄。朗自己的護照紀錄顯示他在1933年期間多次進出德國。他於7月31日永久離開——比所謂的那個晚上晚了四個月。他第一次講述這個故事是在十年後的1943年，當時正在好萊塢宣傳一部反納粹電影，並且每次重述都會改變細節。實際的離開可能更緩慢、更含糊，情感代價更高——尤其是因為提亞・馮・哈爾布，他在該時期每一部偉大電影的妻子兼共同編劇，已於1932年加入納粹黨，並選擇留下。

美國歲月始於MGM，經歷數月的閒置，然後是《怒火》（1936）——講述一個被冤枉的人看著暴民試圖將他活活燒死的故事。彷彿流亡澄清了一個主題，而他的德國作品曾從另一個方向觸及。《怒火》與《你只活一次》讓朗在好萊塢站穩腳跟，但他在戰後拍攝的電影才鞏固了他在美國的聲譽：《大熱》（1953），片中滾燙的咖啡與葛倫・福特對腐敗警局的系統性憤怒，是好萊塢最冷硬、最精簡的黑色電影之一。《人之慾》於隔年問世。兩者都未要求同情。

他於1958年曾返回德國，拍攝《Der Tiger von Eschnapur》的兩部曲，然後在1960年拍攝最後一部馬布斯博士電影。到了1964年，幾乎失明的他擔任坎城影展評審團主席——這位德國表現主義的前建築師，評判著電影自他首次戴上單片眼鏡六十年來的演變。他於1976年8月2日在比佛利山莊去世。《大都會》，這部設定於2026年的電影，現在正好來到朗想像的年份，依然對同一座高塔中的同一階層發出同樣的警告，依然等待有人以不同的方式解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