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藤潤二：將個人恐懼化為宇宙級夢魔的漫畫大師

在創作《漩渦》的過程中，有一個瞬間能說明伊藤潤二（Junji Ito）身上那些多數人物側寫所忽略的特質。他並非從抽象概念出發——將漩渦視為象徵，把幾何形狀當作哲學陷阱。他起始於一種自幼便盤踞心頭的具體不適感：排水孔如何抓住你的目光。一個形狀重複足夠多次後，如何不再只是裝飾，而變得具有威脅性。伊藤作品中的恐怖幾乎總是如此精準——根植於某種具體而感官的體驗，讓讀者的身體在理智趕上之前便已產生反應。

伊藤潤二在岐阜縣中津川市長大，住在一間必須經由地下隧道才能抵達浴室的房子裡。隧道裡住著蜘蛛蟋蟀——那種體型龐大、身體柔軟的品種，牠們的腿在黑暗中移動的軌跡，彷彿帶有過多的意圖。這些蟋蟀，以及童年時穿越那條通道的具體感受，成了伊藤日後在紙頁上所有創作的模板。他的藝術大量借鑑傳統日本視覺文化與文學，但其根源並非主要來自文學。它們是感官的。它們是你還未決定是否要害怕一個地方之前，所聞到的氣味。

他最初是一名牙科技師。完成職業訓練後，他花了數年時間從事精密的假牙製作——這個領域與人類焦慮的關係比現代醫學更古老，其聲音與氣味被設計成能繞過理性思維，直接作用於神經系統。1987年，仍在牙科實驗室工作的他，向《月刊萬聖節》（Monthly Halloween）投稿了第一篇職業作品，並在楳圖一雄獎（Kazuo Umezu Prize）中獲得佳作獎。他的主題：不死少女《富江》（Tomie），她的美貌驅使男人殺人，而她被肢解的殘骸會再生出新的富江。這個故事關於強迫——某些人無論對你做了什麼，你都無法停止渴望他們。這不是任何整潔意義上的隱喻。它是精準的。

《富江》連載了十三年，成為他作品目錄中被改編次數最多的作品，催生了一系列九部電影，並證實了伊藤所辨識出的那種特定恐懼——循環的、關係性的、根植於迷戀——並非小眾品味。伊藤在1980年代末離開牙科，全職投入漫畫創作，並確立了定義其職業生涯的節奏：為選集雜誌創作短篇恐怖故事，其間穿插較長的連載作品，讓他得以用一個習慣於毫米級工作的人所擁有的耐心，探索單一概念。

《漩渦》於1998年至1999年間連載，奠定了他的國際聲譽。沿海城鎮黑渦町（Kurozu-cho）開始對漩渦著迷——這個形狀滲入食物、頭髮、身體、天氣、建築，最終甚至影響了城鎮本身的地理。這部三卷系列既是身體恐怖漫畫，也是對重複強迫本質的探究。2000年改編成真人電影。數十年後，它成為一部四集的Adult Swim動畫，於2024年9月28日首播，並於2024年12月20日登陸Netflix亞洲——終於達成了伊藤在紙頁上一直暗示的視覺調性。

2000年代初期推出了《魚》（Gyo），這是一部關於魚類被帶有細菌的步行裝置推上陸地，釋放出蔓延人類群體的死亡惡臭的恐怖作品。如果說《漩渦》運作於宇宙抽象層面，《魚》則透過厭惡感——內臟的、貼近的、嗅覺的——來發揮作用。這種對比是刻意的。伊藤正在建立一套恐怖調性的詞彙，而他的讀者也逐漸明白，他的作品永遠不會停留在某一種模式中久到足以被預測。《地獄星》（Remina）於2004年問世，是一部關於行星大小的生物逼近地球的宇宙恐怖故事；《人間失格》（No Longer Human）在2017‑2018年間推出，是太宰治（Osamu Dazai）經典日本小說的漫畫改編；《感應》（Sensor）在2018‑2019年間回歸宇宙恐怖，講述一名女子走進一片具有異界特性的金色頭髮田野的故事。

加速他在2010年代國際擴張的，並非其題材的黑暗，而是其紋理的具體性。由Viz Media出版的英文選集——《戰慄》（Shiver）、《粉碎》（Smashed）、《盲點中的維納斯》（Venus in the Blind Spot）、《恐怖碎片》（Fragments of Horror）——將他的短篇作品帶給了那些往往透過同為恐怖迷的推薦而發現他的讀者，他們發現，他圖像中的感官精準度獨立於文化脈絡運作。腐爛的氣味、一個稍微偏離了應有位置的五官特徵——這些不是日本人的焦慮。它們是人類的焦慮。

圍繞伊藤的評論對話偶爾會陷入一個他的最細心讀者能立即理解的區別：他的作品並非虛無主義。他書頁中的恐怖幾乎總是關係性的——人們對彼此的愛，或是他們對某種自我毀滅事物的強迫，正是打開噩夢之門的關鍵。《漩渦》的主角因為一個男孩而留在受詛咒的小鎮。《富江》中的角色不斷回到他們苦難的源頭。《戀之病》（Lovesickness）在2020年至2021年間連載，其標題直接將這種動態具體化。那些將伊藤歸類為純粹驚嚇恐怖的評論者，錯失了機制：他描繪的是固著的心理學，以恐怖作為調性而非內容。

還有調性的問題，他的作品以一種鮮少被注意到的控制力來處理調性。《伊藤潤二的貓日記：小四與小六》（Junji Ito’s Cat Diary: Yon & Mu）是一部2007‑2008年間的漫畫，是以恐怖調性寫成的回憶錄，關於獲得兩隻貓——妻子石黑亞矢子（Ayako Ishiguro）的挪威森林貓和他自己收養的流浪貓——並以與他最黑暗題材相同的視覺語彙呈現。貓咪們破壞家具，盯著角落裡的東西。伊藤將自己畫成一個畏縮的身影，卡通式地驚恐。這非常有趣，並說明了他在其他作品中的調性始終是選擇，而非預設。

2023年1月的Netflix選集《伊藤潤二狂熱：日本恐怖故事》（Junji Ito Maniac: Japanese Tales of the Macabre）——由Studio Deen製作，田頭忍（Shinobu Tagashira）執導的十二集——將他的二十篇故事以動畫形式帶給串流觀眾。2025年艾斯納名人堂（Eisner Hall of Fame）入選，於7月在聖地牙哥國際漫畫展（San Diego Comic-Con）上宣布，證實了漫畫產業多年來的說法：伊藤是國際市場上最重要的恐怖漫畫家，也是首位進入名人堂的漫畫家。艾斯納獎項自2019年以來持續累積——憑藉《科學怪人》（Frankenstein）、《地獄星》、《戀之病》，以及2021年獲得最佳作家/藝術家獎，使他成為首位贏得該獎項的國際創作者——但名人堂代表著從傑出當代創作者到經典地位的類別轉變。

他並未放慢腳步。新故事集《Moan》於2025年10月推出。《Statues》預定於2026年春季出版。一本恐怖繪本《Looking at Me》，由全彩油畫繪製，並與戶成素七（Soshichi Tonari）合作撰寫，將於2026年秋季問世。新動畫系列《Itou Junji: Crimson》在2025年日本博覽會（Japan Expo）上宣布，目前正在製作中。2026年12月，他將以官方海報藝術家的身份出席巴塞隆納漫畫節（Manga Barcelona）——這是他十年來首次重返該活動。他與石黑亞矢子及兩個女兒住在千葉縣。他仍然親手繪製每一頁。

標籤: 伊藤潤二, 富江, 恐怖漫畫, 日本恐怖, 漩渦, 艾斯納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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