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足以讓一個承諾破碎。《我家那些事》落幕時,法烏斯托把最後幾個月用來安排所愛之人的未來:決定他走後由誰把這個家維繫在一起,並逼著他們許下必定如此的諾言。第二季從那樁約定的另一側開始,而約定沒能撐住。他想要護住的一族正在脫線,眾人對他立下的誓言已成過去式,而前來試探剩餘之物的並非陌生人,而是最先離開這個家的那個男人。

那個男人就是法烏斯托的父親加埃塔諾,由塞爾喬·卡斯特利托飾演。這一選角是這部義大利劇集回歸時意圖的最清晰訊號。卡斯特利托是義大利表演與執導中的重量級人物,把他放進一組以更年輕演員為核心搭起的群像之中,會移動他所進入的每一場戲的重心。他飾演多年前離開的祖父,盧恰正是圍繞那份缺席築起一個家,而他的再度出現,成了撼動整季的力量。這裡的哀悼不以誰的缺席來衡量,而以誰不請自來地歸來。

劇集保留了讓第一季奏效的結構:把當下與法烏斯托尚在世的時光編織在一起。愛德華多·斯卡爾佩塔從那條更早的時間線回來,於是這位逝去的父親仍是一種在場,而非櫥櫃上的一張照片,是倖存者不斷用以丈量自己的聲音。這種形式做到了對白做不到的事:它讓承諾始終可聞,我們聽見它被許下,同時看見它在當下落空。

瓦內薩·斯卡萊拉以盧恰之身撐起這個當下:一位母親,以少了一雙手、又帶著從自己過去歸來的幽靈,維繫著一個混亂的家。馬西米利亞諾·卡亞佐飾演的瓦萊里奧,背負著一個繼承了從未求取之責任的弟弟的重量;克里斯蒂安娜·德爾安娜、安東尼奧·加爾朱洛、奧蘿拉·喬維納佐、蓋婭·韋斯與其餘演員,保住了這個家庭確切的質地:吵鬧、搶話、傷人快,原諒也快。

這一季真正講述的,藏在歸來親人的情節之下。它講的是一份義務在死亡之後的餘生。對一個將死之人許下的承諾,在他還能聽見時是一種分量;新一季的各集所緊逼的,是當他不在、只剩許諾者留下時,它還有多重。加埃塔諾的歸來把這個問題磨礪到私密的地步。他有兒子那樣的生命力,那同一種不安分的魅力,這讓人既無法把他趕走,也無法應令原諒。

導演克勞迪奧·庫佩利尼與馬爾科·達涅利拒絕廉價的訓誡。顯而易見的版本會把缺席的祖父寫成反派,讓全家結成一線;更難的版本則借給他逝去父親的魅力,不讓觀眾享有一紙乾淨判決的安慰。正是這種兩難,構成了本季的意義。

這是可被辨認的義大利合聲式家庭敘事傳統,這條線從埃托雷·斯科拉的《家庭》,經馬爾科·圖利奧·焦爾達納跨越數十年的編年,一直延伸到《我的天才女友》的集體記憶。其下湧動著一根民族神經:在一個以懷疑目光看待國家、並指望家庭去接住制度跌落之物的國度,本季發問——當家庭再也接不住自己時,會發生什麼。

回歸同樣是策略,Netflix算過這筆帳。第一季以最具體的方式贏得續訂:在平台全球前十停留一週,約七百萬小時的觀看,以及在義大利每日榜單上的一個月。對一項依靠義大利語劇集跨市場遠行的服務而言,把一部經過驗證的作品請回來,再為它添上卡斯特利托這一量級的演員,是一步經過盤算的向上之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