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

吸血鬼:真愛不死,科波拉一格格用手繪出的哥德狂熱

Martha O'Hara

最先記住的是紅。不是血 — 雖然血也不少 — 而是那件斗篷像潑灑的酒一樣在石地上漫開的紅,火漆封印的紅,黃昏金色天幕下燃燒的軍旗之紅。看法蘭西斯·福特·柯波拉的《吸血鬼:真愛不死》,你睜大眼睛,把理智客氣地擱在一旁,因為每一格都像畫家經營畫布那樣被構圖 — 先為了眼睛,其次才是道理。

詹姆斯·V·哈特的改編,把史鐸克書信體的恐怖重塑成更怪異、更帶傷痕的東西 — 一段拒絕死去的愛情。這裡的伯爵不只是怪物,他是個懷著悲慟的男人,跨越數個世紀只為尋回亡妻的轉世。這一重新設定是全片最大的賭注,也正是它至今仍把觀眾一分為二、至今仍被反覆觀看的原因。

一格格用手繪出的德古拉

這部電影耐看,正因為它拒絕省事的工具。柯波拉與兒子羅曼一起,把超自然直接做進攝影機內部 — 多重曝光、強迫透視、微縮模型、背景投影,以及獨立於身體之外移動的影子。這裡沒有一處是輕飄飄的數位把戲,它有幻燈片戲法的質地,有被拖進彩色譫妄裡的早期默片的質地。麥可·包浩斯的鏡頭時而滑行,時而猛地撲出;湯瑪斯·桑德斯的佈景像是雕出來的,而非搭出來的;石岡瑛子的戲服 — 讓本片奪下奧斯卡服裝設計獎的正是它 — 與其說是衣裳,不如說是雕塑:像剝開的肌肉的鎧甲,受和服影響的長袍,一襲拖出長尾、自成一套氣象系統的猩紅衣裙。

沃依切赫·基拉爾的配樂對耳朵所做的,正是石岡對眼睛所做的:沉重,如禮拜般莊嚴,浪漫到令人暈眩。影片終於安妮·藍妮克絲的《吸血鬼之戀歌》,到那時,過度已不再像過度,而像是講述這個故事唯一誠實的音域。

奧德曼的伯爵,以及環繞他的眾人

加利·奧德曼非同尋常 — 在全片時長裡,他至少是四個不同的演員。他是高聳髮髻、面色粉白如敷的古老親王;是戴藍色眼鏡、在倫敦街頭遊蕩、返老還童的花花公子;是蝙蝠之物、是狼之物、是鼠群匯成的柱子。這是九〇年代電影最偉大的變形之一,把全片最狂野的擺幅牢牢綁在一起。安東尼·霍普金斯則以近乎失控的狂喜回應他扮演的范海辛 — 這表演分毫不差地知道素材有多荒誕,索性縱身投入那份荒誕。薇諾娜·瑞德賦予米娜真切的痛楚;湯姆·威茲把倫菲爾德演成瘋人院裡一個破碎的詩人。

它並非無瑕,假裝無瑕對這部電影並無好處。基努·李維斯飾演的強納森·哈克,背著一口飄忽不定的英式口音,始終是全片揮之不去的弱點;倫敦那段中場也在自身情節的重量下塌了下去。但這些都是一部寧可孤注一擲、也不願穩妥行事的電影所付出的代價 — 而拍出《教父》《現代啟示錄》的柯波拉,本就不可能穩妥行事。

它為何留存至今

三十年過去,柯波拉的《吸血鬼:真愛不死》之所以比那個年代多數體面的恐怖片活得更久,恰恰因為它是手工製作的。它不像任何別的東西,因為它本就是被一手做成不像任何別的東西。當年斥它過火的影評人,對溫度的判斷沒錯;他們錯在判斷這溫度算不算缺陷。這是歌劇,不是寫實,而歌劇本就該過分。

它至今仍是被搬上銀幕的、視覺上最具野心的德古拉,也是少數幾部把史鐸克的文字 — 豔麗、急促、深深古怪 — 轉譯成一種與書頁同樣高燒的電影語言的改編。那句宣傳語承諾:真愛不死。如今看來,一部如此忠於自身瑰麗過度的電影,也同樣不死。

導演

Francis Ford Coppola

Francis Ford Coppo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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