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將至》導演米柯·曼徹夫斯基：金獅之後，與祖國電影機構的長年抗爭

米柯·曼徹夫斯基

Photo: Pmm1112 / CC BY-SA 4.0, via Wikimedia Commons

出生	1959年10月18日北馬其頓史高比耶
職業	電影導演、編劇
獲獎	金獅獎,威尼斯影展 (共同) · 國際影評人費比西獎,威尼斯影展 · 獨立精神獎最佳外語片 · 最佳導演,雨舞影展

東京影展開幕之夜，米爾喬·曼切夫斯基（Milcho Manchevski）走上紅毯，身旁是《Sister Brother Manhole Cover》的演員，頭頂還架著一個複製的井蓋。這部黑色喜劇講述一對兄妹偷走民族英雄的青銅半身像，再把銅料當廢金屬賣掉。道具是個笑話，道具背後的電影卻不是。據他本人所說，這部片曾多年陷入停擺：資金已到位，卻無法開拍；原因是這位導演指控馬其頓電影局貪腐，而他當年的首作曾被海外視為新獨立的馬其頓擁有電影產業的證明。

此後他拍的每一部電影，都免不了被拿來和《暴雨將至》比較。這部三段式作品從馬其頓修道院出發，途經倫敦一家攝影社，再回到原點，贏得威尼斯金獅獎，也獲得奧斯卡提名。三十年來，曼切夫斯基始終不願再拍一部《暴雨將至》；而他的祖國近年來對待他的方式，也不像對待本國獲獎最多的電影人，反倒更像把他當成一個麻煩人物。

曼切夫斯基在斯科普里長大，當時該城隸屬南斯拉夫；他於1959年10月18日出生，先在聖西里爾與聖美多德大學就讀，之後轉往南伊利諾大學，於1982年取得電影與攝影學位。電影學院畢業後，紐約成了他的家。他先拍了實驗短片《1.73》，接著投入音樂錄影帶創作，其中包括 Arrested Development 的《Tennessee》；這支作品曾獲 MTV 獎，後來也入選《滾石》雜誌史上百大音樂錄影帶名單。

《暴雨將至》於1994年問世，是第一部在獨立後的馬其頓拍攝的劇情長片，由凱特琳·卡特莉吉（Katrin Cartlidge）、拉德·舍爾貝吉亞（Rade Šerbedžija）、格雷瓜爾·科蘭（Grégoire Colin）與拉比娜·米特夫斯卡（Labina Mitevska）主演，故事以一個拒絕閉合的圓形結構鋪展。該片在威尼斯影展獲頒金獅獎，並與蔡明亮的《愛情萬歲》共享殊榮，另獲國際影評人協會獎（FIPRESCI）；之後又拿下獨立精神獎，並獲奧斯卡最佳外語片提名。《紐約時報》後來將它列入史上千大電影名單。對一位年過三十的導演來說，這既是起點，也像一道天花板。

《Dust》正是經典化的故事與真實創作生涯分道揚鑣之處。這部2001年的西部片部分場景設於鄂圖曼時期的馬其頓，由約瑟夫·費因斯（Joseph Fiennes）、大衛·文翰（David Wenham）與阿德里安·萊斯特（Adrian Lester）主演，並以開幕片之姿揭開威尼斯影展序幕，卻在當地遭到猛烈抨擊。《標準晚報》的亞歷山大·沃克（Alexander Walker）稱它帶有種族主義色彩；其他影評人則將它解讀為對當時馬其頓武裝衝突的偏袒式評論，儘管開拍早在戰事爆發前就已完成。曼切夫斯基後來回應，片中誰也沒有放過，馬其頓人、阿爾巴尼亞人、土耳其人、希臘人和美國人都一樣。電影本身確有缺點：《綜藝》的大衛·斯特拉頓（David Stratton）認為，它對動作片觀眾而言太過藝術化，對藝術電影觀眾而言又太血腥。但真正造成傷害的，與其說是剪輯本身，不如說是政治解讀出現的時機；《Dust》始終未能獲得金獅獎得主第二部電影通常會有的發行規模，Lionsgate 在2003年只讓它於美國有限上映。

兩部長片之間，他執導了 HBO《The Wire》第一季的其中一集「Game Day」，之後又將目光轉回家鄉。2007年的《Shadows》和2010年的《Mothers》都由馬其頓送交奧斯卡參選；後者融合劇情與紀錄片形式，並於柏林影展全景單元放映。同一時期，他也為尼古拉·格魯埃夫斯基（Nikola Gruevski）政府拍攝一系列旅遊宣傳短片《Macedonia Timeless》，將亞歷山大大帝的古代王國與現代共和國連結起來。對一位後來自稱遭到該國政治勢力打壓的導演而言，這段經歷頗顯尷尬，也讓他從未尋求官方青睞的局外人形象變得複雜。

後來的作品變得更奇特，也更貼近個人。《Bikini Moon》於2017年在紐約以英語拍攝。《Willow》講述三名女性爭奪身體自主權，於2019年為羅馬影展揭幕，成為馬其頓角逐奧斯卡的代表作，並為他贏得雨舞影展最佳導演獎。《Kaymak》於2022年入選東京影展競賽單元，並在北馬其頓賣出逾1.6萬張票；以當地小型市場的規模來看，成績相當亮眼。

接著，衝突爆發。2023年，曼切夫斯基表示自己曾舉報電影局與電影工作者協會貪腐，隨後便遭到政治迫害：電影局阻擋已完成的《Kaymak》，凍結當時暫名《Leaving Copacabana》的計畫；親政府媒體則發起抹黑行動，他也遭人提出刑事控告，而他表示，文化部的調查早已認定這些指控毫無根據。威尼斯影展總監阿爾貝托·巴貝拉（Alberto Barbera）簽署公開信聲援他。今年秋天接受《綜藝》訪問時，曼切夫斯基表示自己已在兩宗與電影局相關的訴訟中勝訴，反貪腐國家委員會與國家審計局也證實了他的說法。

封鎖解除後，他拍攝了《Leaving Copacabana》，如今片名已改為《Sister Brother Manhole Cover》，並同步拍攝首部長篇紀錄片《Good People》。紀錄片讓2025年3月科查尼 Pulse 夜店大火的倖存者與罹難者家屬親自面對鏡頭；這場火災奪走六十多名年輕人的性命，全片沒有旁白，也沒有配樂。他與製片人及發行商放棄收益，將款項全數捐給受害者。影片於2026年8月在薩拉熱窩影展紀錄片競賽單元首映。

《Sister Brother Manhole Cover》由莎拉·克利莫斯卡（Sara Klimoska）與菲利普·特拉伊科維奇（Filip Trajkovikj）主演，珍·科托舍夫（Jane Kortoshev）代表 Banana Film 製作，是一部由六個國家共同製作的電影，也是曼切夫斯基第四度前往東京。他接受《綜藝》訪問時說：「貧窮並不美麗動人，它令人痛苦，也剝奪人的尊嚴。」他更把批判擴大到自身遭遇之外：「當代電影的美感正在消亡，這個生態系統難辭其咎。」

離開片場後，曼切夫斯基持有雙重國籍，往返紐約與斯科普里生活。他曾主持紐約大學帝勢藝術學院研究所電影課程的導演研究，也在布魯克林學院 Feirstein 學院任教，並出版小說作品，包括《The Ghost of My Mother》，以及攝影集。

影展將於11月4日閉幕並頒發獎項。之後，他將推出《Homecoming》；他形容這是一個關於悔恨與寬恕的故事。對一位過去三年始終不肯放下任何事情的導演來說，這個題材出人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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