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麥登：好萊塢十三年沒能真正給他的那個主角位

從《血色婚禮》活下來、靠偏執保鑣的角色拿下金球、六月即將滿四十歲的蘇格蘭演員，名字仍在龐德候選名單上打轉。問題是，這場等待為什麼始終不肯收口。

距離他在維斯特洛某場婚禮上、被縫了狼頭的屍體被當眾拖過大廳，已經過了十三年。理查·麥登仍被當成「下一位大主角」來看待。龐德片廠的監製繞著他打轉，他被擺在一部又一部為了開啟新宇宙而設計的旗艦劇集正中央，被搭配上比他更大的名字，扛起最近作品其實沒能真正回本的預算。他這條軌跡最古怪的地方就在這裡——這場等待總是不肯收口。

麥登是那種代表作的死亡戲本應成為職涯麻煩、卻沒有的演員。羅柏·史塔克在血色婚禮中的退場，是一部劇集判定某位演員「太核心、不能留」時才會送給他的那種場面，同時也是讓演員一不小心就被永久貼上「注定隕落的王子」標籤的場面。麥登卻帶著另一種資本走出來：那個房間認得他的臉，那個房間知道他扛得住分量，那個房間不斷邀他回去，扮演下一件作品的主角。十幾年來，他拒絕決定自己究竟是哪一種主角；行業也用同樣的十幾年，拒絕替他做這個決定。

基本事實可以很快理出。他在格拉斯哥郊外的小村莊艾爾德斯里長大，是國小老師與消防員的獨子。十一歲那年，他加入了佩斯利的青少年戲劇計畫，因為太害羞、對身體太沒安全感，沒辦法用別的方式打發午後時光。這一招奏效了。十二歲時，他已經在伊恩·班克斯小說《Complicity》的電影版裡演了一個童年角色，並在BBC兒童劇《Barmy Aunt Boomerang》中擔綱常規角色。他進入皇家蘇格蘭音樂戲劇學院學習、畢業，同年夏天又跟著環球劇團巡演羅密歐。《The Stage》小心地寫道：那是一個帶格拉斯哥口音、「幾乎孩子氣」的羅密歐。

美國的時刻是透過HBO來的。該頻道挑中他演《權力遊戲》裡那位注定毀滅的史塔克家家主的長子羅柏·史塔克，並為他量身打造一條結束於「雙子城」的三季弧線。麥登在訪談裡說過，他拍完婚禮戲之後，一路哭到了機場——他正在失去那個共同生活了五年的劇組，畫面上他也正在失去這部劇集圍繞他建立起來的家庭。作品本身遠比這段坦白更難輕易帶過。他把羅柏演成一個始終跟不上自己「榮譽觀」的年輕統帥，而那份榮譽的失敗，正是讓那場屠殺如此毀滅性的引擎。他的同事繼續在維斯特洛待了五年。他離開了。

之後是十年——一段在別人專案裡，反覆替主角試鏡的十年。肯尼斯·布萊納的《仙履奇緣》中，他演的基特王子，是一個寫得極薄的迪士尼角色，他必須一個人把「人」放進去；那部片最後在全球突破五億美元票房。隔年的義大利-英國合拍劇《Medici》裡，他以一種彷彿看遍四百年前肖像才會出現的端莊，扮演科西莫·德·麥地奇。他在《巴士底日》裡和伊卓瑞斯·艾巴對戲，在《克朗代克》中第一次拿到美國演員工會卡。再之後是傑德·墨庫里奧為BBC寫的《內政保鑣》——終於落地的角色：一位罹患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退伍軍人大衛·巴德，被指派保護一位他政治上鄙夷的內政大臣。該劇結局的觀眾數字，是BBC自2008年以來非肥皂劇情劇最高的一次。麥登抱回金球獎劇情類劇集最佳男主角，幾天之內，媒體就把他的名字釘到了下一任龐德的候選名單上。從那以後他在那裡懸了七年，仍然沒有定論。

更不舒服的批評問題是：這場漫長的等待，到底是行業的失敗，還是麥登自己的失敗？他扛得起一部電影；他也用作品證明自己扛得起一部劇。讓他成名的角色——羅柏·史塔克、大衛·巴德——共享一種特定特質，而大型加盟車剛好錯過了它：一個鎮定不是天生、而是結構性建構出來的男人；一個崩潰才是真正戲核的男人。《永恆族》裡的伊卡里斯是個神。《Citadel》中的梅森·凱恩是動作原型。兩者都要求他演「沒有危機的能幹」。漫威那部片評論不冷不熱，也始終沒有拿到那部能給伊卡里斯一條職業弧線的續集。羅素兄弟為亞馬遜端出的、被定位為新一代重大原創IP的諜戰劇《Citadel》，首播時反應參差；第二季的等待拖過三年，直到上月底Prime Video以同樣的主演陣容、同樣的極繁主義野心把它再搬出來。

格局縮小一點的工作反而更適合他。《火箭人》給了他約翰·里德——艾爾頓·強的經紀人兼前情人——一個短而鋒利的配角，比他任何一部商業大片主角都更貼近他在劇場訓練出來的直覺。《1917》只用了他一場戲，做布雷克中尉的哥哥，那場戲成立了。菲利浦·拉柯特根據尤·奈斯博短篇改編的《Killer Heat》要他在希臘一座小島的三角戀中扮演一對攣生兄弟，並給他做「不安定」而非「令人放心」的人物的空間。

而《Trinity》或許就是替這場爭論畫句點的計畫。墨庫里奧再度跟他合作，替Netflix拍一部八集陰謀驚悚劇，搭配古谷·姆芭塔-勞。麥登飾演一位魅力十足的美國國防部長——他與一位海軍軍官的新關係，把對方拖進一場很可能正是出自他自己之手的陰謀。整個前提把《內政保鑣》的極性反轉過來：從「保護」換成「權力」；它要求他做他最好的作品一直在做的事——穩住那層表面，並讓觀眾看見它在哪裡裂開。六月他將滿四十歲。接下來十二個月，將決定這場漫長的試鏡，究竟是「準備」還是「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