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蘭·德倫，維斯康蒂與梅爾維爾始終無法解讀的那張臉

亞蘭·德倫

Photo: Reporters Associati & ArchiviMondadori / Public domain, via Wikimedia Commons

出生	1935年11月8日 Sceaux, France
逝世	2024年8月18日 (88)
職業	演員
代表作	午後七點零七分, 浩氣蓋山河, 洛可兄弟
獲獎	凱撒獎 · 金棕櫚獎 · 金熊獎 · Légion d'honneur, French Republic (1991)

阿兰·德龙从不相信电影应该改变他。他是那种演员——坐在卢基诺·维斯康蒂的镜头里，不發一語便能扛起整個貴族衰敗的重量；能讓尚-皮耶·梅爾維爾的殺手傑夫·柯斯特羅，成為電影史上關於孤獨倫理最雄辯的論證——而每次收工回家，他幾乎毫無改變。這究竟是他的天賦，還是他的核心問題，正是他的作品不斷重新開啟的疑問。

德龙於1935年11月8日出生在巴黎南郊的索鎮，父母在他四歲時離異。他的童年輾轉於十七所學校、多個繼親家庭、一個虐待他的家庭，最後加入法國海軍陸戰隊，1953年至1955年間在印度支那服役。這一切並未留下編劇想像中那種刻骨銘心的傷痕。它們留下的是一張臉——稜角分明、冷峻、極其上鏡——以及一種靜止的天賦，導演們在接下來四十年裡不斷試圖解讀。

他的電影生涯始於1957年，三年內便迎來突破：雷內·克萊蒙的《怒海沉尸》（1960），德龙飾演的湯姆·雷普利如同一團純粹、變形蟲般的慾望——他渴望被他殺死的那個人的生活，勝過渴望那個人本身。這個角色讓他在法國成為明星，在義大利和美國則成為迷戀的對象。盧基諾·維斯康蒂緊隨其後：先是《洛可兄弟》（1960），然後是《豹》（1963），德龙與畢·蘭卡斯特搭檔飾演坦克雷迪·法爾科內里，這部電影至今仍是那個年代最具形式野心的義大利製作之一。

米開朗基羅·安東尼奧尼在《情隔萬重山》（1962）中啟用他，利用他特有的空白感，作為電影關於現代疏離的明確論證。這些導演愛的不是他的戲路，而是他的表面——鏡頭能從那張似乎有所隱瞞的臉上捕捉到的東西。

最具決定性的合作來自尚-皮耶·梅爾維爾。三部電影——《獨行殺手》（1967）、《紅圈》（1970）、《警察》（1972）——建立了一套神話，影響了從吳宇森到吉姆·賈木許的無數人。在《獨行殺手》中，德龙飾演的傑夫·柯斯特羅是一名職業殺手，他遵循一套絕對到近乎自殺的準則。這部電影圍繞著德龙「不做」的事而建構：他穿梭其中，彷彿暴力只是一種氣候，無可避免且不帶個人色彩。這是他最為人銘記的演出，也確實當之無愧。

《獨行殺手》留下的問題——傑夫·柯斯特羅究竟有內心生活，還是只有內心生活的表演——正是德龙整個職業生涯提出的問題。而在銀幕之外，這個問題變得不再模糊。他公開且多次談論他與尚-馬里·勒龐的友誼，拒絕譴責勒龐將大屠殺描述為歷史細節的說法，發表反對同性戀權益的言論，並在訪談中承認對女性施暴。2019年坎城影展頒發榮譽金棕櫚獎給他時，影展遭遇了重大抗議。德龙含淚領獎，但未回應爭議。他的電影在銀幕上持續為複雜性辯護，而他卻在新聞發布會上拒絕了它。

約瑟夫·羅西的《克萊恩先生》（1976）可能是他作品中最格格不入的一部。德龙飾演一名納粹佔領時期的巴黎藝術商，他發現有人冒用他的身份，而隨著陷阱收緊，他的道德共謀也逐漸加深。這是他最接近「自我牽連」主題的電影——而這個主題正是批評者在他公開言論中所發現的。他於1985年以貝特朗·布里葉的《我們的故事》獲得凱薩獎最佳男主角，1995年獲得柏林影展榮譽金熊獎，1991年獲得法國國家榮譽軍團勳章。

他與羅蜜·施奈德的關係——兩人於1950年代末訂婚，他以一封書信離開她，後來在《游泳池》（1969）中再度合作——成為法國電影史上最持久的故事之一。那部電影的張力正取決於他們關係的現狀：美麗而暗藏暴力。施奈德於1982年去世後，德龙稱她為一生摯愛。這句話聽在不同人耳中，感受截然不同。

德龙於2024年8月18日在盧瓦爾河谷杜希-蒙科爾邦的家中去世，享年八十八歲，三個子女——安東尼、阿努什卡和阿蘭-法比安——陪伴在側。艾曼紐·馬克宏稱他為法國最偉大的演員。如同德龙大多數事物一樣，這份致敬與全貌之間存在著落差。他在銀幕上的成就——與維斯康蒂、梅爾維爾、安東尼奧尼合作，憑藉那張偉大導演們不斷需要拍攝的臉，彷彿它藏著某種不可觸及的東西——是真實的、巨大的、完整的。而這些作品最終對創作者本人的評判，仍在清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