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琳·宋：以沉默與未竟之語，構建當代最動人的電影語言

席琳·宋

Photo: Elena Ternovaja / CC BY-SA 3.0, via Wikimedia Commons

出生	1988年9月19日 Seoul, South Korea
職業	電影導演冈編劇
獲獎	2 奧斯卡獎 (提名) · 2 獨立精神獎 · Whiting · Directors Guild of America Award, Outstanding Directing · National Board of Review Award, Best Directorial Debut · Gotham Award, Best Feature

在Celine Song的每一部電影裡，總有那麼一個瞬間：角色們心知肚明某些事，卻絕口不提。那不是驚悚片意義上的秘密——更像是那種明瞭一段關係已然成為它將永遠是的模樣，而一旦說出口，這段關係也就走到了盡頭。Song的電影就構築在那個停頓之中。她對戲劇性的告白不感興趣；她感興趣的是告白之前的空間，那時情感尚未塵埃落定，空間裡的人們仍擁有他們還不願放棄的選擇。

Song於1988年生於首爾，原名Ha-Young。十二歲時隨家人移居加拿大安大略省的萬錦市，抵達後她為自己選了一個新名字：Celine，取自Jacques Rivette 1974年電影《Celine and Julie Go Boating》的主角——一個微小而刻意的自我建構之舉，日後也成了她創作的題材。她的父親宋能漢（Song Neung-han）是電影導演，母親則是插畫家與平面設計師。她在兩種語言與兩個國度之間成長，隨後在皇后大學取得心理學與哲學學士學位，之後移居紐約，為自己增添了第三個參照系。

在哥倫比亞大學藝術學院攻讀戲劇創作碩士時，Song找到了一種適合她所追求精準度的形式。劇場允許沉默成為結構——停頓與台詞一樣經過精心設計，觀眾被固定在座位上，無法從那份靜止中移開視線。她的劇作《Endlings》於2019年在美國話劇團（American Repertory Theater）舉行世界首演，運用了同樣的語彙：人們處在即將失去某物的邊緣，卻無法確切說出那是什麼。該劇使她入圍奧尼爾國家劇作家會議（O’Neill National Playwrights Conference）與蘇珊·史密斯·布萊克本獎（Susan Smith Blackburn Prize）的最終名單。紐約劇場界認可了她的才華。電影界則花了稍久才注意到她。

轉折點來自電視。Song於2021年加入亞馬遜影集《時光之輪》（The Wheel of Time）的編劇團隊，擔任編劇，撰寫了〈血召血〉（Blood Calls Blood）一集——這是她第一個正式掛名的影視作品。為鏡頭而非舞台構築場景的經驗，讓她對自己正邁向的媒介有了更清晰的認識。電影場景是劇場的鏡像：觀眾並非固定，但鏡頭是固定的，而Song開始明白，鏡頭的耐心可以凝視一張臉，比任何觀眾所能移開視線的時間更久。

她的長片處女作《之前的我們》（Past Lives）始於一個關於韓國「因緣」（in-yeon）概念的提問——這個概念認為，兩個人在前世若有交集，便共享一條命運之線。Song圍繞一個特定的交會點建構了這部電影：首爾的一段童年友誼，女孩諾拉（Nora）與男孩海聖（Hae Sung），因諾拉一家移民加拿大而中斷，多年後透過視訊通話從世界兩端重新聯繫，最後在海聖來訪紐約時畫下句點，當時諾拉已嫁給一位美國作家。電影看著他們三人在酒吧裡，問的是：當你可能愛過的人就站在你所選擇的人面前時，前世邏輯究竟意味著什麼。

A24於2023年夏天發行了這部電影，此前該片在日舞影展首映，迴響既即時又持久。《之前的我們》獲得兩項奧斯卡提名——最佳影片與最佳原創劇本，使Song成為首位入圍原創劇本獎項的亞裔女性——同時也獲得英國影藝學院電影獎（BAFTA）與金球獎提名。該片在2024年贏得獨立精神獎最佳長片、獨立精神獎最佳導演，以及美國導演工會最佳首部長片導演獎。美國國家評論協會將其評為年度最佳導演處女作。這部電影的獨特成就體現在形式上：它讓節制本身成為一套完整的情感語彙。每一場Song刻意不給出預期情緒的戲，都為那些安靜的時刻贏得了分量。

她的第二部電影提出的問題是：同樣的方法能否承載不同的題材。《Materialists》背景設定在當代曼哈頓，故事圍繞一群慾望已部分被格式化為市場語言的人們。露西（Lucy）是一名專業婚友顧問，擅長將渴望轉譯為相容的條件，並據此收費。Song拍攝那些表面——公寓、訂製服裝、城市中無所不在的財富——運用了與《之前的我們》同樣精準的平淡感，然後讓裂痕以同樣的方式顯現：透過角色們無法完整說出的話語。

選角本身就是這部電影的論點具象化。Dakota Johnson飾演的露西是一層精心構築的表面，一個將靜止化為職業工具、卻無法在私底下輕易關掉它的女人。Pedro Pascal飾演哈利（Harry），這位對象符合所有列出的條件——富有、溫柔、得體——因此顯得有些不真實，一個毫無摩擦感的答案。Chris Evans飾演約翰（John），露西的演員前男友，他的事業尚未起飛，而他的回歸帶入了她的系統原本刻意排除的那個變數。美國電影界最討喜的三張面孔，在這裡被安排成一個結構性問題，而非一場幻想。

Cast

Dakota Johnson as Lucy — Dakota Johnson — Lucy

Chris Evans as John — Dakota Johnson — Lucy

這兩部電影之間的連續性，在於Song信任一個鏡頭能在無需輔助的情況下完成什麼。在《Materialists》中，她與攝影師Shabier Kirchner及作曲家Daniel Pemberton合作，這些協作產出了一部寧可凝視一張臉、也不願解釋那張臉正在感受什麼的電影。手法與《之前的我們》如出一轍，源於同樣的本能：一場戲的重點不在對白，而在對白進行的同時，房間裡發生的事。

《Materialists》未能完全解決的問題是：一部關於美麗物件的電影，拍得如此精美，是否真能徹底譴責它所拍攝的那個世界。無論劇本對那些公寓抱持何種懷疑態度，它們依然華美。演員的魅力也造成了同樣的困境：找來這些如此容易被原諒的演員，可能會軟化一個需要稜角的論點。一個關於愛情能否在標價後倖存的愛情三角故事，仍然必須呈現那個價格不再重要的時刻，而這個時刻比提出它更難掙得。這部電影是成功達到了那個時刻，還是就在之前停住了，一直是核心爭論，而Song並未直接回答——這或許也是她方法的一部分。

這場爭論並未拖慢電影的商業表現。《Materialists》由A24與索尼影業合作發行，於2025年6月13日上映，成為當年最賣座的浪漫劇情片之一，以兩千萬美元預算在全球創下超過一億美元票房。這部電影同時引發了關於形式的嚴肅討論，又確實吸引了觀眾——後者並非總是伴隨前者——這本身就是一種論證，說明了Song這類電影製作所能承載的份量。

Song自2016年起與劇作家兼編劇Justin Kuritzkes結婚——他是《挑戰者》（Challengers）與《酷兒》（Queer）的編劇——兩人在愛德華·阿爾比基金會（Edward F. Albee Foundation）駐村期間相識。兩人都對近距離相處的人們未能對彼此說出的話感興趣。他們住在紐約。

繼《Materialists》之後的作品包括《Damage》，一部正在HBO與A24開發中的劇情片，背景設定在競爭激烈的電競世界，這將是Song首次擔任電視導演的項目。她將與《最後生還者》（The Last of Us）與《核爆家園》（Chernobyl）的創作者Craig Mazin，以及曾與她合作兩部長片的製作人David Hinojosa共同編劇、導演並擔任執行製作。Song也接受了索尼TriStar的編劇委託，為《新娘不是我》（My Best Friend’s Wedding）撰寫續集，這讓她繼續涉足浪漫類型，但無需親自執導。

隨著《Damage》正在開發、續集劇本進行中，而身後僅有兩部長片，Song正處於電影生涯的最初階段，但已經完成了一件不尋常的事：她用安靜的房間與未說出口的句子，將情感置於嚴肅電影的核心，並讓主流觀眾為之靜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