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治·麥可：在輸掉索尼官司之後，他寫下了一生中最好的音樂

喬治·麥可

Photo: University of Houston Digital Library / Public domain, via Wikimedia Commons

出生	1963年6月25日 East Finchley
逝世	2016年12月25日 (53)
職業	歌手、詞曲創作者及唱片製作人
獲獎	BRIT 獎 · 最差原創歌曲金桃獎 · 格萊美獎

他曾退還葛萊美獎提名，拒絕為自己最暢銷的專輯拍攝音樂錄影帶，甚至起訴全球最大的唱片公司之一，只為了爭取不再創作那些讓他成名的音樂。喬治·邁克爾（George Michael）在這些爭論中幾乎從未贏過，但正是這些「失敗」所催生的作品，才讓人們至今仍在書寫他。

他職業生涯的核心矛盾，從一開始就存在。出生於倫敦北區東芬奇利的喬治·邁克爾，本名為 Georgios Kyriacos Panayiotou，父親是希臘裔塞浦路斯籍的餐廳老闆 Jack Panayiotou，母親則是英國舞者 Lesley。他踏入流行巨星之路的方式近乎荒謬地高效：1981 年，他與學校好友安德魯·里奇利（Andrew Ridgeley）組成 Wham!，短短兩年內，首張專輯便在英國奪冠。然而，真正定義他個人作品的特質，早在 Wham! 最紅的單曲中就已顯露。《Careless Whisper》於 1984 年發行，詞曲創作署名為里奇利與邁克爾，但實際上幾乎全由當時十七歲的邁克爾在前往餐廳打工的公車上完成。那首歌聽起來與那年夏天電台上任何歌曲都不同：薩克斯風的旋律一開始就帶著哀傷，歌聲承載的失落感遠比歌詞情境所允許的更為複雜。這個青少年流行雙人組的突破之作，骨子裡其實是混入了某種髮型風格的成人靈魂樂。

Wham! 的成功，部分原因在於邁克爾理解這套機制的運作，並能在不被它吞噬的前提下操作。《Make It Big》（1984）讓雙人組在美國拿下首張冠軍專輯。同樣在 1984 年發行的〈Last Christmas〉銷量極佳，成為英國史上最暢銷卻從未登上冠軍的單曲——被 Band Aid 的慈善單曲擋在門外，而邁克爾本人也參與了那首慈善單曲的演唱。1985 年 4 月，該雙人組短暫成為首支在中國演出的西方流行樂團。到了 1986 年 6 月 Wham! 在溫布利體育場解散時，邁克爾早已超越了這個組合的形式。然而，他始終無法逃脫的是那個形象：那張被流行樂界認定為他應有的、古銅色肌膚、咧嘴而笑、完美俊俏的臉龐。

他對那個形象的回應，是 1987 年發行的《Faith》。這張專輯至今仍是流行音樂史上最精心建構的首張個人專輯之一。邁克爾幾乎獨自完成了詞曲創作與製作，刻意宣示其作者身分。首支單曲〈I Want Your Sex〉遭 BBC 第一電台禁播於日間時段，也被許多美國電台拒播，但數百萬人仍熱情購買，他們覺得這場爭議莫名其妙——因為這首歌在脈絡中其實是在宣揚忠誠。同名主打歌〈Faith〉——一首建立在邁克爾近乎偶然寫出的極簡吉他 riff 上的搖滾風歌曲——成為那個年代最具代表性的聲音之一。〈Father Figure〉與〈One More Try〉展現了超越流行樂通常對明星要求的高超音域。《Faith》在全球賣出兩千五百萬張，並在 1989 年葛萊美獎奪得年度專輯大獎。二十五歲的邁克爾，成了全球最暢銷的個人歌手。

接著，他花了三年時間思考該如何運用這個地位。成果是 1990 年的《Listen Without Prejudice Vol. 1》，這張專輯在第一首歌開始前就表明了意圖：邁克爾拒絕為它拍攝任何宣傳音樂錄影帶，拒絕大多數訪問，也拒絕巡迴演唱。專輯核心曲〈Freedom! ’90〉的音樂錄影帶，請來五位超級名模——娜歐蜜·坎貝兒（Naomi Campbell）、琳達·伊凡吉莉絲塔（Linda Evangelista）、辛蒂·克勞馥（Cindy Crawford）、克莉絲蒂·特靈頓（Christy Turlington）、塔嘉娜·帕蒂茲（Tatjana Patitz）——對嘴演唱一首關於人造形象沉重負擔的歌曲。邁克爾本人沒有出現。那支音樂錄影帶廣受討論；但專輯本身——這確實是他所做過更脆弱、更不商業化的作品——在電台播放率上不如《Faith》受歡迎，而他所屬的唱片公司 Sony 認為他刻意破壞了自己的商業潛力。雙方關係惡化，最終對簿公堂。

1992 年，邁克爾在倫敦對 Sony Music 提起訴訟，主張他的唱片合約構成不合理的交易限制。這場法律戰持續了兩年，並產生了音樂產業史上最令人難忘的法庭證詞之一：邁克爾形容自己是「專業奴隸」。1994 年 11 月，倫敦高等法院判決他敗訴，認定 Sony 並未有不當行為。他上訴，再次失利，最後透過大衛·葛芬（David Geffen）部分斡旋達成的協議才得以脫離合約——由 Virgin 取得他在歐洲的錄音版權。他花了六年時間，才擺脫一份在他還不了解內容時就簽下的合約。大多數藝術家會因此意志消沉，但邁克爾的回應是《Older》。

1996 年發行的《Older》，是邁克爾首張直接面對悲傷的專輯。他的母親 Lesley 因癌症去世。1991 年起成為他伴侶與初戀對象的巴西服裝設計師 Anselmo Feleppa，於 1993 年 3 月因愛滋病相關的腦出血離世；邁克爾一直將這段關係完全保密，獨自承受這份失落。專輯開場單曲〈Jesus to a Child〉是他後來形容為自己寫過最私人的歌曲之一，沒有指名道姓地為 Feleppa 而寫。旋律帶著某種已釋然的特質，是一種歷經危機後抵達類似接納境界的悲傷。〈Fastlove〉與〈Spinning the Wheel〉則是專輯的另一面。《Older》在英國產生了六首前五名單曲——這是單張專輯的紀錄——並登上冠軍寶座。對許多熱愛他音樂的人來說，這張專輯至今仍是他們不斷回訪的所在。

隔年，1997 年，他的母親去世。邁克爾後來說，那四年內發生的兩次失落，徹底重塑了他。

1998 年 4 月，他在比佛利山莊一座公園因公共猥褻行為被捕，結果是一場臥底警察的釣魚行動。在隨後的報導中，他被出櫃為同性戀——這件事他從青少年時期就已知曉，曾與親近朋友和某些伴侶分享，但從未公開披露。他最初的震驚過去後，反應一如往常。他下一首單曲〈Outside〉的音樂錄影帶以公共廁所為場景，裡面有穿著制服的警察跳舞，被廣泛認為是那個時代應對八卦媒體突襲最具尊嚴的回應。他在 CNN 專訪中冷靜且毫無歉意地談論自己的性傾向。然後，他繼續回去做音樂。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是他支持者往往跳過、批評者則用來反駁他一切成就的時期。大約 2006 年至 2016 年間，他多次因藥物相關事件被捕、2010 年因藥物影響駕駛被判處八週監禁（因行為良好減為四週）、2011 年在維也納的 Symphonica 巡演期間因危及性命的肺炎住院，需要氣切手術並一度處於醫學誘導昏迷狀態。長期公開沉默引發諸多揣測。他的產出慢了下來。原定接續《Patience》——2004 年廣受好評、在英國奪冠的回歸之作——的專輯多次宣布卻從未發行。

關於衰退的直線敘事之所以難以成立，是因為它同時存在另一段同樣真實的紀錄。在那些年間，邁克爾曾為 NHS 護士舉辦免費演唱會。他匿名資助電視上看到、故事令他感動的陌生人的試管嬰兒療程。他將〈Careless Whisper〉與〈Last Christmas〉的版稅捐給 Childline——總金額超過一百五十萬英鎊——並要求不要公開他的參與。他將《Older》的權利給了 Macmillan Cancer Support，這項捐贈籌集了超過兩百萬英鎊。他連續十年資助高門區（Highgate）的聖誕樹與燈飾，在議會記錄上只列為「本地居民」。這些不是一個迷失方向的人會做的事。這是一個單純不再為觀眾表演慷慨的人的行為。

他的最後一張專輯《Symphonica》（2014）以管弦樂編曲錄製，由菲爾·拉蒙（Phil Ramone）製作，在英國登上冠軍——這是他第七張個人冠軍專輯。他的最後一場演唱會是 2012 年 10 月 17 日在倫敦伯爵宮（Earls Court）舉行的 Symphonica 巡演閉幕之夜。2016 年 12 月 25 日上午，他被發現死於牛津郡戈靈昂泰晤士（Goring-on-Thames）的家中。牛津郡驗屍官於 2017 年 3 月確認死因為擴張型心肌病變合併心肌炎與脂肪肝疾病。他享年五十三歲。

他去世後的作品影響，無論如何衡量都極為非凡。他在死前已完成製作的紀錄片《Freedom》於 2017 年發行，同時收錄了一首 1990 年與 Nile Rodgers 合作的未發表錄音〈Fantasy〉——這首合作在檔案中沉睡了近三十年。2019 年，由艾瑪·湯普遜（Emma Thompson）執導、以其歌曲庫為配樂的電影《去年聖誕節》（Last Christmas）將他的音樂介紹給新一代觀眾；同年也發行了 2015 年錄製的〈This Is How (We Want You to Get High)〉。同一年，〈Last Christmas〉終於達成了它在 1984 年僅差一步的成就：在英國登上冠軍，距離發行已三十五年。2023 與 2024 年，它連續兩年再度在英國聖誕排行榜奪冠，成為史上第三首在該榜單連續兩年稱霸的歌曲。

2023 年 11 月，喬治·邁克爾入選搖滾名人堂（Rock & Roll Hall of Fame）。安德魯·里奇利——從 1981 年 Wham! 成立之初到 1986 年解散都陪伴在旁的人——為他頒獎。2026 年初，喬治·邁克爾娛樂公司宣布將發行一部記錄 1988 年《Faith》巡演的演唱會電影——在巴黎貝西體育館（Palais Omnisports de Paris-Bercy）拍攝的影像，同時附帶一張包含十八首未發表錄音的現場專輯。距離他在公車上寫下〈Careless Whisper〉已超過四十年，他所創作的檔案仍在持續被開啟。

他與艾瑞莎·弗蘭克林（Aretha Franklin）合作的〈I Knew You Were Waiting (For Me)〉於 1987 年在大西洋兩岸雙雙奪冠。他 1991 年在溫布利與艾爾頓·強（Elton John）現場合唱的〈Don’t Let the Sun Go Down on Me〉，作為單曲發行後直接登上英國冠軍。他在 1992 年 4 月的佛萊迪·墨裘瑞致敬演唱會（Freddie Mercury Tribute Concert）上，與皇后樂團（Queen）剩餘成員在七萬二千人面前演唱〈Somebody to Love〉，這場演出被廣泛認為是英國流行音樂史上最出色的現場演唱之一。就任何技術標準而言，他是同代最優秀的歌手之一。

從現在回看，他完整的作品所論證的是：流行音樂中的真實性需要付出某種特定且持續的代價——不是單一的英雄姿態，而是一種持續的拒絕，拒絕在形象變得舒適時停下來。喬治·邁克爾從未在形象中感到舒適。他與體制抗爭，輸了官司，在被迫出櫃後以自己的方式走出來，默默捐出從未告知他人的金錢，並持續製作那些比電台節目策劃者所期望走得更遠的唱片。他的妹妹 Melanie 於 2019 年聖誕節去世，正好是她哥哥去世的三週年。他們的母親比他們都先走。他所來自的家庭已大多不在了。留下來的是音樂，音樂持續提出的論證，以及一首每年聖誕總會回到冠軍位置的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