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娜·蓋茲比：打破單口喜劇格式，卻停不下來的喜劇人

漢娜・蓋茲比（Hannah Gadsby）的職業生涯有個獨特的矛盾，而這個矛盾本身，如今已成為她事業的主題。她是一位喜劇演員，卻以精準而震撼的方式，闡述了喜劇的結構為何對她這樣的人充滿敵意，並因此成名。那場闡述此論點的演出——《娜內特》（Nanette）——成為了文化事件、課綱教材、網路論戰，以及她始料未及的：一塊跳板。

蓋茲比在澳洲塔斯馬尼亞西北部的小型沿海城鎮史密斯頓長大，是家中五個孩子裡最小的。在那裡，身為酷兒幾乎沒有任何可供參考的典範，蓋茲比也直言不諱地談論過隨之而來的暴力與孤立。那段經歷最終並未導向療癒或逃離，而是正規的學術訓練：她在坎培拉的澳洲國立大學取得了藝術史與策展學士學位。關於影像如何被製造、誰有資格被再現、以及背後付出的代價，這些知識貫穿了她之後的所有創作。

喜劇是後來才發生的，而且幾乎是出於偶然，或者類似偶然的機緣。2006年，蓋茲比參加了「Raw Comedy」大賽——一場澳洲全國性的新秀脫口秀公開賽——並贏得冠軍。接著是愛丁堡邊緣藝術節，她在「So You Think You’re Funny?」比賽中獲得第二名。在接下來的十年裡，蓋茲比穩定地在澳洲及國際喜劇圈發展，形成了一種融合藝術史、個人觀察，以及那種讓觀眾發笑後又對自己的笑感到些許不適的冷面精準風格。

《娜內特》於2017年在雪梨歌劇院首演，並於隔年在Netflix上線。觀眾所看到的，並非一部典型的脫口秀特輯。蓋茲比用了前三分之一的演出，解釋笑話的結構——鋪陳、釋放、笑點——如何作為一種情緒機制，讓觀眾在不必真正面對不適感的情況下消化它。接著，她在後三分之二的時間裡，拒絕完成這個機制。最終的成果，是一場即時拆解自身類型的喜劇演出，同時也觸及了創傷、恐同，以及藝術史如何對待女性與酷兒群體。《娜內特》為她贏得了黃金時段艾美獎最佳綜藝特輯編劇獎，以及皮博迪獎。

《娜內特》之後的問題顯而易見：如果你剛剛論證了喜劇形式在結構上是有缺陷的，那你已經賣出的五十場體育館級演出該怎麼辦？蓋茲比以《道格拉斯》（Douglas，2020）作為回應，該特輯以她的狗命名，探討了自閉症——她在2017年，也就是《娜內特》現場首演的同一年，獲得了診斷——以及厭女情結和從畢卡索到霍克尼的藝術史。《特別的時刻》（Something Special，2023）則在雪梨歌劇院錄製，來自「畢生之作」（Body of Work）巡演，內容涵蓋了她2021年與製作人珍妮・沙馬什（Jenney Shamash）的婚禮，以及一系列與一隻兔子之間真正令人驚慌的遭遇。每一部特輯都更進一步地探索了正式喜劇與某種更難以言喻的事物之間的空間。

反對蓋茲比計畫的論點，在每部Netflix特輯推出後都變得更加強烈，認為她的事業陷入了自我循環。在《娜內特》之後，每一部後續特輯都卡在兩個不可能的處境之間：要嘛重複那個破壞形式的舉動——但這只能奏效一次——要嘛放棄它，而這又可能被解讀為退縮。評論《特別的時刻》的人指出，這場演出比之前的作品更為舒適，結構上的野心也較小。更嚴厲的解讀是，《娜內特》的批判野心與傳遞它的Netflix機器規模之間的鴻溝，從未被真正正視——這場演出最終成為了它自身所審視的那個體系內的一項產品。蓋茲比最終的回應，是離開。

《汪！》（Woof!，2024）是蓋茲比完全在Netflix之外製作的第一個主要項目。她沒有推出傳統的錄製特輯，而是以有聲專輯的形式發行——這是對決定一位喜劇演員如何被看見的視覺慣例的一種蓄意顛覆——同時也在YouTube上發布了動畫版本。蓋茲比將《娜內特》成名後引發的恐慌發作，以及對於串流演算法將創意作品扁平化為內容類別的具體抗拒，作為做出此決定的原因。獨立發行讓她得以保留對素材本身以及其觸及觀眾方式的控制權。

2026年初，蓋茲比在墨爾本國際喜劇節推出了《晚間繆思》（The Evening Muse）——這是一場圍繞深夜脫口秀結構打造的演出，在脫口秀、觀眾互動和每晚不同的來賓之間輪換。該劇在馬爾特豪斯劇院演出至四月中旬。這種形式難以進行乾淨的錄製：每晚的演出都不同，而這在某種程度上正是重點所在。

蓋茲比於2021年1月與製作人珍妮・沙馬什結婚。她在2017年獲得的自閉症與ADHD診斷，一直是她公開作品中的一個持續主題——這並非為了揭露而揭露，而是作為一個理解框架，用以說明機構與形式（包括喜劇形式）是如何圍繞著關於心智「應該」如何運作的假設而建立的。

《晚間繆思》之後是否會推出被錄製或存檔的作品，目前尚無定論。但顯而易見的是，蓋茲比持續尋找新的方式，來拒絕那些讓她得以被看見的形式——同時又將這些拒絕本身，作為創造新形式的素材。那個當初讓她把「告別脫口秀」變成事業的特質，到頭來，正是當初讓她成為脫口秀演員的同一種特質：了解機制的運作方式，並選擇如何運用這份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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