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今最佳喜劇演員排行：憑演技而非票房

喜劇是在鏡頭前最難拍好的東西，卻在頒獎季來臨時最不受青睞。九十年來，學院只頒出寥寥數座表彰喜劇演出的表演獎，這說明的與其是作品本身，不如說是學院自己。以下的排名，衡量的正是那些獎盃所忽略的東西：節奏、身體的控制、甘願讓自己出醜的勇氣，以及最稀有的天賦——僅憑魅力就扛起一整部電影，卻不讓它飄散成毫無重量的空氣。

幾乎每一則入選都藏著同一個線索：偉大的喜劇演員，往往正是那些原本大可去演正劇的人，而這裡好幾位確實做到了。我們從最頂端開始，那位光靠一個屏息的停頓，就勝過多數演員一整段獨白的表演者，然後一路往下。儘管放心反對——這正是這類榜單存在的全部意義——而且要知道，最激烈的爭論會在更下面爆發，也就是排名不再顯而易見之處。

1. Steve Carell

Steve Carell 打造了電視史上最常被引用的喜劇角色，接著徑直走進黑暗，證明同一套工具在那裡同樣管用。在說出那句錯誤台詞之前的停頓——當今無人能控制得比他更好，而這股力量貫穿了從 Michael Scott 到他在《Foxcatcher》中那個被掏空的殺手。看著他即時地下定決心，說出那句將引爆整場會議的話；那個抉擇本身就是笑點，而他先讓它落在自己臉上。最令人驚嘆的，是那份喜劇節奏與他的正劇演出之間差距何其之小：同一個被壓住的節拍，只是瞄準了不同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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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Michelle Yeoh

Michelle Yeoh 憑一場演出拿下奧斯卡，而那場演出在所有多重宇宙的機關之下，本質上是一齣不折不扣的喜劇：熱狗手指、一隻會說話的浣熊、一個生命意義是一顆什錦貝果的宇宙。《Everything Everywhere All at Once》要求她同時做到惱火、面無表情又如鬧劇般靈活，往往就在同一個鏡頭之內，而四十年的動作編排，竟成了身體喜劇最理想的養成——喜劇節奏不過是落地更柔軟一些的武打節奏。她最惱火時最好笑，這正是一位真正喜劇演員最確鑿的標記。

3. Ryan Gosling

Ryan Gosling 完成了本世紀最出人意料的喜劇轉型。在被人極其嚴肅看待了十年之後，他把整座人設砸進一場漂白金髮、荒謬到極致的演出裡，而他的 Ken——渴求關注、真誠、自信到災難性的地步——是一個完整的喜劇創造，從頭到尾不曾對鏡頭眨一次眼。《The Nice Guys》搶先做到了這一點，並始終是最好的概念驗證：他生涯中最持久的一場尖叫，一個成年男子在跟廁所隔間吵架卻輸掉的畫面。當別的演員全心投入去演受傷時，他則全心投入去演出醜。

4. Tilda Swinton

Tilda Swinton 把自身的怪異當作喜劇樂器來使用，而幾乎沒有一位跟她同等嚴肅的演員願意這麼做。在《The Grand Budapest Hotel》裡，她把自己埋進老年妝底下短短幾分鐘，就把那幾分鐘整個奪走；她為 Wes Anderson 和柯恩兄弟獻上的那些精確的小片段，是無可挑剔的微型傑作。笑點永遠來自她那副超凡脫俗的儀態，與某種全然平凡的人類需求之間的落差，而她演來從不顯得刻意。鮮少有表演者能如此徹底地領悟：喜劇多半是一件關乎信念的事。

5. Bill Hader

Bill Hader 從他那一代 SNL 中最犀利的模仿高手，一路走到自編、自導、自演一部關於殺手的影集，而那部影集刻意越拍越不好笑。《Barry》就是為他辯護的證據：後段那份控制，一場戲如何在單單一句台詞的處理裡，從鬧劇一轉為真切的恐懼，這是一位把喜劇理解為精準、近乎駭人節奏的人才做得到的功夫。他是極少數成為重量級電影作者、卻沒有把當初讓自己好笑的那樣東西弄丟的喜劇演員之一。

6. Sacha Baron Cohen

Sacha Baron Cohen 是把喜劇當作伏擊來實踐的最後一位大師，也是唯一一位仍在承擔真正的法律與人身風險去換取那顆鏡頭的人。《Borat》至今仍是一種他幾乎獨佔的形式的最高標竿——把虛構角色放進一個毫無防備的真實世界——而它所要求的紀律是徹底的：在情勢變得真正危險之際，仍要保持在角色之中。他在《The Trial of the Chicago 7》裡的正劇演出，展現了挑釁者底下的那位技匠，一位始終完全掌控著混亂的表演者。

7. Kate McKinnon

Kate McKinnon 是過去二十年來最富創意的現場短劇表演者，一位在別人還在摸索笑點時，就已用眼神贏下整場戲的演員。她在《Saturday Night Live》長年的演出，是一堂關於如何不露聲色地搶走焦點的大師課；即便置身擁擠的群戲，鏡頭仍不斷回到她身上，因為她總是在畫面邊緣做著某件具體而略帶瘋狂的事。交給她一部像《Barbie》這樣的電影，她把同一股歪斜古怪的能量折進一個配角裡，還讓它看起來輕鬆得像什麼都沒做。

8. Nathan Fielder

Nathan Fielder 發明了一種形式：以真實的人、真實的合約，以及一個平板到毫無情緒、平板到最後凝結成某種令人真正不安的人設，所組裝出的喜劇。《Nathan For You》建立了這套模板，而《The Rehearsal》把它推向沒有別人敢去的地方，用大片的預算和一道挑眉的倫理，搬演人類的行為。看似反喜劇的東西，實則受到極其兇猛的控制；每一段令人如坐針氈的沉默，都精算到秒。電視上再沒有別人在做任何與此稍稍相像的東西。

9. Adam Sandler

Adam Sandler 之所以佔有一席之地，靠的是那整幅奇特的全貌：Happy Madison 那些純憑討喜就大把印鈔的喜劇，以及那寥寥數場把同一股勉強壓抑的怒火直直對準、轉為駭人的演出。《Punch-Drunk Love》在這個長不大的男孩體內找到了恐怖；《Uncut Gems》把他連珠炮式的滔滔魅力，武器化成兩小時毫不稀釋的焦慮。在他身上，喜劇與正劇並非對立——它們跑在同一套神經系統上，只是被調高或調低而已。

10. Jean Dujardin

Jean Dujardin 交出了本世紀任何語言中最出色的戲仿之作，而他是頂著一張多數演員寧可守護也不願拿來洩氣的偶像臉龐做到這件事的。《OSS 117》系列是對瀟灑間諜原型的一場持久拆解，演得如此一本正經、如此投入，以致它們竟又同時成了那原型本身；他為《The Artist》捧回的那座奧斯卡，出自的正是同一套默片喜劇工具箱——挑起的眉、時機完美的招搖、完全用身體講完的笑話。歐洲不曾產出更出色的喜劇男主角。

11. Awkwafina

Awkwafina 靠純粹的喜劇節奏闖出名號——一種把饒舌歌手的律動感，用在一段搶戲配角剪輯上的本事——接著悄然證明了，那份戲路才是重點所在。《The Farewell》要求她扛起一整齣正劇，其中大半以華語進行，講的是一家人對垂死祖母隱瞞病情的故事，而她以一種從她早年作品絕對料想不到的沉靜，穩穩托住了它。最好的喜劇演員幾乎總是藏著一位正劇演員，而她卸下偽裝的速度比多數人都快。

12. Jim Carrey

Jim Carrey 是好萊塢有史以來身體最極端的喜劇演員，也是最斬釘截鐵地證明那張橡皮臉是一門技術、而非一種怪癖的人。《Dumb and Dumber》是最純粹、未經剪裁的版本，一具看似完全沒有骨架的身體；《The Truman Show》則是反面的證明，同一件樂器轉向憂鬱，卻不曾流失一絲一毫的精準。當人們爭論誇張的身體喜劇算不算真正的表演時，Carrey 就是那個終結爭論的名字。

13. Maya Rudolph

Maya Rudolph 是美國喜劇界最出色的反應者：遞給她一句平板的直述台詞，她還沒開口回應，就已在裡頭找出三種不同的律動。《Bridesmaids》之所以成立，正因為她是那個把一切都當真來演的人，任由混亂在她四周引爆，成了讓那份混亂落地生根的靜止中心。她的短劇演出跑的是同一具引擎，一副近乎音樂性的耳朵，知道何時該按住、何時該爆開，而一連串的主演角色只把它磨得更利。

14. Roberto Benigni

Roberto Benigni 憑一場設定在大屠殺電影裡的喜劇演出拿下最佳男主角——照理說沒有任何評審委員會該准許這種事，也沒有任何別的演員能夠撐得起來。《Life Is Beautiful》能成立還是徹底崩塌，全繫於他在難以承受的處境中，仍能讓一個小丑的輕盈存活下去的能力，而他純靠身體的信念把它撐得筆直，把整個義大利神聖愚人傳統，濃縮進一場孤注一擲、溫柔至極的演出裡。這是這份榜單上最大膽的一次走鋼索，而他一次也不曾往下看。

15. Ayo Edebiri

Ayo Edebiri 是這裡最年輕的名字，也是最明顯仍在往上爬的一位。《Bottoms》是她做過最好笑的東西，一場主演演出扛著一種資歷比她深一倍者才有的自信面癱式冷面；而《The Bear》展現了這件樂器的另一半——無論影集把誰擺在她面前，她都能演出一場戲安靜、受創的那一側。她具備區分喜劇演員與搞笑藝人的那兩項特質：她扛得起劇情，也能把你的心揉碎。這份榜單的未來，就穿過她而去。

板凳深度足以再填滿一份榜單。Will Ferrell 和 Melissa McCarthy 都扛起過比上述多數名字更多的賣座作品；Paul Rudd 二十年來悄悄地當著好萊塢最可靠的喜劇存在；Aubrey Plaza、Tiffany Haddish、Jenny Slate 和 Bowen Yang，都只差一個對的角色就能擠進前十五名。把他們排除在外，是製作這份榜單最困難的部分。

把這裡所有人串連起來的，是那份好笑並非一種侷限，而是一門紀律——一種多數正劇演員從不必去發展的控制程度，因為正劇裡漏掉一個節拍尚可原諒，喜劇裡漏掉一個節拍就是死路一條。既能演喜劇也能演正劇的表演者，而這裡幾乎每一位都能，根本就是當今最完整的演員。儘管來反對這個排序吧；留言區正是為此而設。只是別跟我們說喜劇很簡單。

標籤: Comedy, Adam Sandler, Michelle Yeoh, Ryan Gosling, Sacha Baron Cohen, Jim Carrey, Tilda Swinton, Steve Care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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