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斯·安德森，在自己造的娃娃屋裡不停搬家的導演

每次坎城首映、每次回顧展、每一輪宣傳，跟著他的問題都是同一個：新片是不是又是同樣的東西。問題預設作品已在書架上排得整整齊齊，按照它為公式加了什麼、又少加了什麼來分類。問題繼續被問，電影繼續被拍，問題想要量度的東西和電影實際在做的事之間的落差，已經成了這條職業生涯裡最有意思的部分。

他在休士頓長大，是一位廣告人和一位轉行做地產仲介的考古學家中間的兒子，就讀於市內私立學校 St. John’s——這所學校日後會化身為銀幕上的拉許摩爾學院。在奧斯汀的德州大學，他主修哲學，並在那裡認識了歐文·威爾森。兩人合寫了一部十三分鐘的短片《脫線沖天炮》，一直留意他們的詹姆斯·L·布魯克斯把短片推上了長片之路。他進入這行的入口幾乎乾淨到令人尷尬——日舞、哥倫比亞、一隊很早就為他鼓掌的影評人——這也定下了規則：下一部作品永遠像是上一部作品的延伸，而延伸永遠足以讓他繼續走下去。

一九九八年的《青春年少》和三年之後的《天才一族》把他的人物立住了。每個鏡頭背後都有一種男性俱樂部式的對稱。廣角鏡頭下的室內，看起來像娃娃屋的縱切面。原聲裡嵌著英倫入侵時期的歌曲。少年扮演著大人的哀悼，大人卻困在一段未完成的青春期裡。這些電影好笑的方式接近報刊漫畫——精準、惆悵，到最後一個音符之前都帶著一絲狠勁。它們也在他三十二歲那年把他變成了一個品牌——這本身就是一種命運。

立體模型時期——《海海人生》《大吉嶺有限公司》《超級狐狸先生》——把美術從道具的位置推到了論點的位置。船、火車、地洞不再只是布景，而是命題：世界是一個被搭起來的房間，房間有屋頂，攝影機只在水平和垂直方向移動，因為小孩就是這樣畫畫的。《超級狐狸先生》加進了一根技術槓桿——定格動畫——它會在《犬之島》裡再次出現；亞歷山大·戴普拉接下馬克·麥瑟斯堡的位置擔任配樂，從此每一部真人電影都是他來寫。

《月昇冒險王國》和二〇一四年的《布達佩斯大飯店》是評論與票房上的雙重高峰。《布達佩斯大飯店》拿下九項奧斯卡提名，捧回四座小金人。它也補上了立體模型一直缺的一個論點：祖布羅夫卡不是懷舊，而是一個正在消失的地方，電影知道它正在消失，畫框邊緣滲出的暴力不停地提醒娃娃屋：外頭那個世紀正在量它。把安德森讀作裝飾主義者的那些評論，其實是在和一部他沒有拍出來的電影爭吵。

最難的一段叫《犬之島》，二〇一八年的作品，為他贏得柏林影展最佳導演銀熊獎，同時帶來他職業生涯裡最持久的批評。日本角色說著沒有字幕的日語；盎格魯角色則握住帶情緒的特寫。安德森把這部電影辯護為寫給日本電影的情書，並提到了黑澤明和宮崎駿。但那些看到布萊恩·克蘭斯頓為一隻說英語的流浪狗配音、而日本人的聲音卻像環境音一樣滑過去的影評人並沒有被說服。他沒有再把這件事翻出來辯論。電影照樣捧走了銀熊獎，反對的聲音也照樣留在那裡，而那個反對是合理的。

近年的作品明顯往主動的人工性傾斜。《法蘭西特派週報》像一本雜誌的某一期那樣編排起來。《小行星城》把一場沙漠隔離包進一齣關於電視劇的電視劇裡。改編自羅爾德·達爾、為 Netflix 製作的短片《亨利·休格的神奇故事》在二〇二四年為他贏得奧斯卡——競賽單元上的第一座小金人——這是一部三十九分鐘的練習，每一個敘述者把鏡頭交到下一個敘述者手裡。電影越來越關心「事情是怎麼被講述的」，立體模型派把它讀作成熟，反對派則讀作認罪。

二〇二五年五月在坎城競賽單元世界首映、那個夏天大規模公映的《腓尼基計劃》，正好站在這場辯論的中央，並給出其中比較好的一種回答。班尼西歐·狄奧·托羅飾演一名腐敗的軍火商，一邊在腓尼基一帶拼湊一個龐大的基礎建設計畫，一邊試圖修補與女兒的關係；米雅·史瑞普頓、麥可·塞拉，以及一長串安德森的常用班底，把他圍在中間。各章節像帳冊上的科目一樣蓋著章節抵達。暴力很響，死亡並非裝飾，電影最後把目光放到錢上：錢對一個家庭意味著什麼，對一整塊大陸意味著什麼，對一個把一生都用來搭建無法比他更長壽的東西的人又意味著什麼。

他如今住在巴黎，住在 14 區，與作家兼服裝設計師朱曼·瑪魯夫和他們的女兒芙蕾雅一起——女兒生於二〇一六年，教父是比爾·墨瑞。電影由 Indian Paintbrush 出品，史蒂芬·雷爾斯出資，每一部真人電影的攝影都交給羅伯特·D·約曼，配樂由戴普拉負責，自《青春年少》起就一直由蘭德爾·波斯特擔任音樂總監。這支班底如今比大多數美國導演的職業生涯還要長，安德森顯然鐵了心要讓它繼續完整地走下去。

下一部電影正處於前期籌備階段，預計在二〇二六年底或二〇二七年初到歐洲拍攝；劇本由他與從《大吉嶺有限公司》起合作至今的羅曼·柯波拉，以及在《腓尼基計劃》中演出、目前是寫作室裡最新聲音的理察·艾尤迪共同執筆。Searchlight Pictures 被視為最可能的歸宿。其餘幾乎一無所知。他同時擔任阿諾·戴普勒尚執導的《The Thing That Hurts》的執行製片人——這部以巴黎與布魯塞爾為背景的群像作品由費莉絲蒂·瓊斯、傑森·薛茲曼、艾爾芙·伍達德與 J·K·西蒙斯領銜，今年四月開拍。十一月，倫敦設計博物館為他開了一場檔案展——模型、道具、戲服、手縫的分鏡——展期延續到七月。

娃娃屋還在加房間。每多一個房間，整座建築會同時變得更顯眼、也更難用一句話總結。關於重複的爭論，是建造了一件夠獨特、值得爭論的東西所要付出的代價。下一部電影會得到同一篇評論，再下一部也是，而工作，就這樣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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