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羅·葛林葛瑞斯：將危機化為電影語言的導演

保羅·葛林葛瑞斯

Photo: Gabriel Hutchinson / CC BY-SA 4.0, via Wikimedia Commons

出生	1955年8月13日 Cheam, Surrey, England, UK
職業	電影導演
代表作	怒海劫, 神鬼認證3：最後通牒, 神鬼認證2：神鬼疑雲
獲獎	金熊獎 · 英國電影學院獎 · CBE, Commander of the Order of the British Empire · BFI Fellowship

每位電影創作者都必須在貼近現場與清晰敘事之間做出選擇。保羅·葛林葛瑞斯（Paul Greengrass）幾乎總是選擇貼近現場——晃動的鏡頭、淺景深、不讓你安穩坐定的剪輯——四十年來，他從不同的災難中反覆追問同一個問題：在事件結局揭曉之前，身處其中是什麼感覺？《起義》（The Uprising）將這個問題投向一場中世紀農民叛亂——英格蘭歷史上最大規模的民眾起義。這種選擇所帶來的不適感，不僅是美學層面的，更是結構性的。

他在薩里郡的奇姆（Cheam）長大——那裡在他有足夠年紀對此事發表意見之前，就已併入大倫敦地區——父親是河港領航員，母親是教師。他在劍橋大學皇后學院（Queens’ College, Cambridge）攻讀英國文學，之後做了一件至今仍讓只認識《神鬼認證》（Bourne）系列的人感到意外的事：他成為了一名調查記者。在執導任何一部虛構作品之前，他在ITV的標誌性紀錄片節目《世界在行動》（World in Action）工作了多年，製作那種讓政府感到棘手的電視節目。他與前軍情五處（MI5）官員彼得·賴特（Peter Wright）合作，產出了《抓間諜者》（Spycatcher, 1987）一書，這本書政治危險性極高，英國政府試圖透過國際法庭壓制它，卻在過程中慘敗。那段經歷教會了他關於體制權力與紀錄文獻之間關係的某些道理，而這些道理他從未停止運用。

他轉戰劇情長片，走的也是同一扇門。《血腥星期天》（Bloody Sunday, 2002）——重現1972年1月30日英國士兵在德里（Derry）槍擊二十六名手無寸鐵平民的事件——贏得了柏林國際影展（Berlin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的金熊獎，並宣告了一位其戲劇並非虛構的電影創作者。在《血腥星期天》中，攝影機深深嵌入人群之中，讓整部電影彷彿是某件在影像技術出現之前就已發生之事的原始素材。沒有配樂，沒有高於行動的作者視角，沒有來自歷史紀錄之外的任何解答。那是透過戲劇進行的新聞報導，而它之所以有效，是因為葛林葛瑞斯花了二十年學習新聞報導實際上如何隨時間推進。

隨後的《神鬼認證》系列——《神鬼認證：神鬼疑雲》（The Bourne Supremacy, 2004）與《神鬼認證：最後通牒》（The Bourne Ultimatum, 2007）——將那套紀錄片語法轉化為動作片系列，這本該是一場妥協，但大體上並非如此。他在那些電影中所做的，是讓國家看起來像一種威脅——中央情報局（CIA）並不酷，它令人恐懼，而攝影機傳達的不是興奮，而是體制性的焦慮。《聯航93》（United 93, 2006）——即時重建2001年9月11日聯合航空93號班機遭劫持並墜毀事件的電影——夾在兩部《神鬼認證》之間，釐清了一切：沒有配樂，沒有英雄，沒有凌駕於事件之上的視角。他憑此片贏得英國影藝學院獎（BAFTA）最佳導演獎。這部電影在九一一事件五週年前六個月於紐約上映，當時的觀眾仍不確定自己是否希望這部電影存在。

對他的手法最常見的批評是：他以強度取代了論證。《神鬼認證：傑森包恩》（Jason Bourne, 2016）——該系列第四部，在相隔九年後推出——被廣泛視為證據，顯示手持攝影的急迫感已僵化為習慣，一種套用在不值得這種手法的題材上的風格。《7月22日》（22 July, 2018），他講述挪威安德斯·貝林·布雷維克（Anders Behring Breivik）恐怖攻擊事件的電影，正是沿著這條線分裂了評論界：對某些人來說，電影後半段對法律程序的克制呈現是它的道德核心；對另一些人來說，對烏托亞島（Utøya）屠殺的寫實重建，以一種服務於創作者語法而非倖存者的方式，將暴行美學化了。葛林葛瑞斯主張，要賦予倖存者聲音，就必須以大規模方式重建事件。這個論點至今沒有任何人透過拍攝一部競爭性電影來加以定論。

怒海劫（Captain Phillips, 2013）——湯姆·漢克斯（Tom Hanks）飾演被索馬利亞海盜挾持的美國貨櫃船船長——是讓評論界重新倒向他這邊的電影，部分原因是它將他對體制失能的關注延伸到一個美國電影很少不以勝利主義來處理的題材。《讀報人》（News of the World, 2020）是他迄今最為耐心的電影：漢克斯再次主演，這次飾演一名內戰老兵，護送一名由基奧瓦族（Kiowa）撫養長大的女孩穿越四分五裂的德州，攝影機終於願意停下來，好好凝視這片風景。接著是《失落巴士》（The Lost Bus），在2025年多倫多國際影展（Toronto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以Apple Original Films的旗幟首映，然後，四天前——2026年9月11日，一個葛林葛瑞斯如今已第二次使用的日期——《起義》上映了。

這部新片由安德魯·加菲爾德（Andrew Garfield）飾演瓦特·泰勒（Wat Tyler），那位領導英格蘭農民起義（Peasants’ Revolt）的鐵匠，與湯瑪遜·麥肯錫（Thomasin McKenzie）、傑米·貝爾（Jamie Bell）和伍迪·諾曼（Woody Norman）共同演出，講述1381年進軍倫敦的起義故事。這部電影對葛林葛瑞斯聲譽提出的問題，與他對自己攝影機提出的問題相同：一套為當代事件的恐怖而打造的語法——為墜機前的飛機、為開槍前的士兵——當事件與當下相隔超過六個世紀時，它還能保持其形態嗎？他同時身兼編劇、製片和導演，這顯示他並不滿足於讓別人來框定這個論述。

接下來在開發中的是《試駕》（Test Drive），一部正在與二十世紀影業（20th Century Studios）洽談的驚悚片。他在2026年8月滿71歲。攝影機，顯然，仍在朝事件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