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治·莫蘭迪：在波隆那一個房間裡畫了四十年瓶罐

喬治·莫蘭迪

Photo: AnonymousUnknown author / Imagno / Public domain, via Wikimedia Commons

出生	1890年7月20日 Bologna
逝世	1964年6月18日 (73)
職業	畫家、版畫家
獲獎	魯本斯獎

在 Via Fondazza 那間喬治歐·莫蘭迪（Giorgio Morandi）睡覺、作畫的房間裡，擺在他面前的模特兒是瓶子、盒子、水壺和幾只花瓶；有些瓶身的標籤被刮掉，玻璃也塗上顏料，不再把光線反射回他眼中。他把它們放在桌上，挪動一指寬，端詳片刻，再次下筆。那些畫作尺幅不大，以灰色、奶油色和赭色構成，安靜得讓匆匆一瞥的目光直接掠過。願意耐心凝視的人才會停下來。菲利普·古斯頓（Philip Guston）和韋恩·蒂博（Wayne Thiebaud）總是一次又一次回到他的作品前；如今，這些畫布正以比畫家本人一生所到之處更快的速度，跨越世界各地。

莫蘭迪的作品所提出的，是觀看永遠不會有結束的一刻。四十年來，他幾乎足不出戶，以自己的生活證明了這一點。他畫桌面，接著畫亞平寧山脈一座村莊周圍的山丘，在兩種景物之間不斷停留，直到它們透露出些什麼。那份靜謐確實存在，但也是刻意營造出來的；而他身邊的生活，並不像「波隆那隱士」的傳說所暗示的那樣與世隔絕。

波隆那是故事的起點，也是終點。莫蘭迪是安德烈亞·莫蘭迪（Andrea Morandi）與瑪麗亞·馬卡費里（Maria Maccaferri）五名子女中的長子，1890年7月20日出生於這座城市。父親於1909年去世後，全家搬進 Via Fondazza 36 號，19歲的他也成了一家之主。他終身未婚，往後一直與母親及三位姊妹安娜（Anna）、迪娜（Dina）和瑪麗亞·特蕾莎（Maria Teresa）同住在那間公寓裡。她們全是教師，也都未曾結婚。

1907年至1913年間，他在波隆那美術學院就讀，透過研讀林布蘭（Rembrandt）的著作，自學蝕刻版畫，一步步摸索技法。1910年造訪佛羅倫斯時，喬托（Giotto）、馬薩喬（Masaccio）、保羅·烏切洛（Paolo Uccello）和皮耶羅·德拉·弗朗切斯卡（Piero della Francesca）的作品呈現在他眼前。1914年，他短暫親近未來主義，在羅馬舉行的第一屆自由未來主義展覽中展出作品；同年，他開始在波隆那的小學教繪畫，一直任教到1929年。1915年應徵入伍後，他精神崩潰，最終獲准退役。

1918年至1922年間，他投入喬治·德·基里科（Giorgio de Chirico）與卡洛·卡拉（Carlo Carrà）所代表的形而上繪畫，作品刊登於馬里奧·布羅利奧（Mario Broglio）主編的雜誌 Valori Plastici；1922年，他也與德·基里科、卡拉及阿圖羅·馬蒂尼（Arturo Martini）一同參加 Fiorentina Primaverile 展覽。那是他最後一次改變方向。人體模特兒和舞台道具逐漸退場，留下他始終未曾放手的題材：幾件尋常物品在朦朧光線中緊緊相依，物件之間的空隙，所承擔的分量不亞於物件本身。

隱士傳說並非毫無破綻。1920年代後期起，莫蘭迪的蝕刻版畫受到 Il Selvaggio 推崇。這本由米諾·馬卡里（Mino Maccari）主編的雜誌屬於 Strapaese，代表法西斯文化中鄉土、地方主義的思潮，1926年至1938年間刊登了莫蘭迪二十多幅作品。1928年，他在一篇簡短的自傳文字中，向法西斯主義致意，稱其為振興義大利藝術的力量。1930年1月，他經直接任命，接掌波隆那美術學院的蝕刻版畫講座；馬卡里、萊奧·隆加內西（Leo Longanesi）與時任企業部長的朱塞佩·博泰（Giuseppe Bottai）排除學院內的反對聲浪，促成這項任命，並將之視為 Strapaese 的勝利。這一切都與戰後流傳的形象不符：人們把莫蘭迪描繪成少數未受政權影響的義大利畫家之一，是一位以純粹繪畫價值創作、正好能納入現代主義正典的藝術家。然而，史料也揭示了另一面。1943年5月23日，法西斯警察因他與秘密組織行動黨（Partito d’Azione）的成員卡洛·盧多維科·拉吉安蒂（Carlo Ludovico Ragghianti）和切薩雷·古努迪（Cesare Gnudi）交好而將他逮捕；他在波隆那聖喬凡尼蒙特監獄待了一週，最後由羅伯托·隆基（Roberto Longhi）和馬卡里再次出面，才得以獲釋。更貼近事實的說法是：他行事謹慎，接受體制提供給畫家的機會，卻不讓任何政治修辭的痕跡留在畫布上。瓶子從未向誰致敬；畫家本人則務實得多。

隆基早已公開表明立場。1934年在波隆那發表的就職演講中，他稱莫蘭迪是義大利在世畫家中最出色的人物之一。戰時，莫蘭迪和姊妹們避居於山城格里扎納；這個村莊早在1913年便是全家避暑之地，而當地 Fienili del Campiaro 的乾草棚也出現在他的風景畫中。肯定姍姍來遲，卻接踵而至。戰後首屆威尼斯雙年展於1948年將義大利畫家首獎頒給他。1956年，也就是他退休之年，他取得護照，首度出國前往溫特圖爾，舉辦個展，並欣賞奧斯卡·萊因哈特收藏中的夏爾丹與塞尚作品。1957年，聖保羅雙年展頒發繪畫大獎給他；1962年，錫根則授予他魯本斯獎。

莫蘭迪於1964年6月18日在波隆那因肺癌逝世，與姊妹們一同安葬於 Certosa 墓園，墓上有友人賈科莫·曼祖（Giacomo Manzù）為他創作的肖像。最年幼的瑪麗亞·特蕾莎將他的作品與工作室捐給市政府；市政府於1993年設立 Museo Morandi。早在1985年，格里扎納便已將他的姓氏納入地名，改稱 Grizzana Morandi。

他的身後影響遠遠超越了他本人。費德里柯·費里尼（Federico Fellini）在電影 甜蜜的生活 中，將一幅莫蘭迪靜物畫掛在註定走向毀滅的知識分子斯泰納（Steiner）公寓裡；米開朗基羅·安東尼奧尼（Michelangelo Antonioni）也在電影夜中運用了他的畫作。在中國，他的名字甚至與畫作本身脫了鉤：2018年宮廷劇 延禧攻略 因低彩度的服裝與佈景受到好評後，「莫蘭迪色」成了小紅書和抖音上的搜尋詞，從壁紙、汽車到指甲油都冠上這個名稱。一位終其一生拒絕裝飾的畫家，如今竟成了裝飾風潮的代名詞。

他的畫作也正走向更廣闊的世界。自6月起，上海浦東美術館與 Museo Morandi 合作策劃展覽，展出來自39個借展單位的120多件作品。SFMOMA 今日（10月3日）推出 RM x SFMOMA: Between You and Me，展品選自 BTS 成員 RM 的收藏；莫蘭迪1949年的 Fiori 與都相鳳（To Sangbong）的 Forsythia 同處一室，展期至2027年2月7日。巴黎的 Galleria d’Arte Maggiore 將於10月6日推出 Un lieu de l’infini；11月21日起，約80件莫蘭迪原作連同他畫過的瓶子與花瓶，也將在 The Hyundai Seoul 展出，展期至2027年3月1日。

莫蘭迪的作品至今仍在重申當年他於 Via Fondazza 桌前所表達的道理：只要凝視得夠久，注意力本身便會成為觀看的主題。距離他離世已62年，這些瓶子所到之處，仍比他本人一生走過的地方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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