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賈克·阿諾：挑戰「不可能的拍攝」的導演與他付出的代價

尚-賈克·阿諾

Photo: Photo Claude TRUONG-NGOC / CC BY-SA 3.0, via Wikimedia Commons

出生	1943年10月1日 Juvisy-sur-Orge, France
職業	電影導演
代表作	大敵當前, 薔薇的記號, 火線大逃亡
獲獎	奧斯卡獎 · 4 凱撒獎 · David di Donatello · Charlemagne Medal for European Media

多數導演一生都在避開那些無法掌控的鏡頭，尚-雅克・阿諾（Jean-Jacques Annaud）卻以此為創作核心。他讓飾演史前獵人的演員在全片不說任何現代語言的情況下撐起整部電影；讓一隻失去母親的小熊幾乎不靠對白便成為銀幕焦點；還把狼從幼崽時期養大，讓牠們在蒙古草原上於鏡頭前狩獵。今年春天接受 franceinfo 訪問，被問起這種做法時，他給出的回答幾乎就像座右銘：只要有人告訴他某件事辦不到，就表示那件事做得到。

談阿諾，真正棘手的問題不在技術。這位法國導演把森林、沙漠與草原變成攝影棚，職涯中卻也長年周旋於無法訓練的力量之間：國族記憶、影展評審團，以及最顯而易見的——一個曾禁止他入境、後來又重新接納他的政府。他的作品年表記錄了這些角力，而巴黎眼下正透過一場展覽，呈現這套創作機制如何運作。

阿諾於1943年10月1日出生於巴黎南方的於維西敘爾奧日。他先在沃吉拉爾技術學校就讀，1964年自巴黎電影學院 IDHEC 畢業。服兵役期間，他以民間合作人員身分被派往喀麥隆；這項他曾試圖避開的任務，後來形塑了他的首部劇情長片。在拍出處女作之前，他多年來執導電視廣告，不僅在坎城廣告影展拿下金獅獎，也在這行當中學會如何先用影像說故事，不必等人開口。

La Victoire en chantant以非洲經歷為素材拍成諷刺喜劇：偏遠貿易站的法國殖民者得知祖國正與德國交戰，便決定攻打附近的德國據點。電影獲頒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接著，他執導由派屈克・德瓦埃爾（Patrick Dewaere）主演的足球喜劇Coup de tête，在法國成為邪典電影。

La Guerre du feu（1981）完整展現了阿諾的創作方法。電影在肯亞、蘇格蘭與加拿大取景，描寫早期人類尋找火種的旅程，並拿下凱撒電影獎最佳影片與最佳導演獎。薔薇的記號（1986）讓辛・康納萊（Sean Connery）置身於翁貝托・艾可（Umberto Eco）的修道院謎案中，拍攝地點包括義大利與德國的修道院，並為阿諾贏得凱撒電影獎最佳外語片獎及大衛獎。兩年後推出的熊的故事，以一隻受訓的科迪亞克棕熊和一隻失去母親的小熊為主角，在多洛米蒂山脈拍攝，也讓他第二度獲得凱撒電影獎最佳導演獎。

情人（1992）改編自瑪格麗特・莒哈絲（Marguerite Duras）的自傳體小說，由珍・馬區（Jane March）主演，並在越南實地重現殖民時期的印度支那。Wings of Courage（1995）是首部以 IMAX 3D 拍攝的劇情片。接下來是英語電影時期：布萊德・彼特（Brad Pitt）主演的火線大逃亡（1997）、裘德・洛（Jude Law）與艾德・哈里斯（Ed Harris）在大敵當前（2001）中飾演互為對手的狙擊手，以及在吳哥窟寺廟之間現身的活老虎——Deux Frères（2004）。

這份野心的代價，更多是在政治上而非預算上付出。北京不滿火線大逃亡呈現中國軍隊進入西藏的方式，禁映電影，並宣布阿諾不受歡迎。大敵當前在柏林影展遭到噓聲，史達林格勒老兵要求俄羅斯國家杜馬禁映，阿諾則把影展稱作「屠宰場」。最能揭示其中關係的事件發生在後來。中國製片人邀請他執導姜戎描寫內蒙古的暢銷小說狼圖騰時，他個人的禁令獲得解除。據《經濟學人》報導，阿諾在2009年12月一封於網路流傳的中文公開信中寫道，他「從未支持西藏獨立」，與達賴喇嘛也沒有「私人關係」。《經濟學人》認為，這番自我批評是為了抵擋希望叫停計畫的中國國內批評者。阿諾自己曾表示，他的錯誤在於以為中國會像法國看待阿爾及利亞那樣看待西藏，將其視為一段可以重新檢視的歷史。完成後的電影淡化了小說中的政治鋒芒，轉而著重生態議題。火線大逃亡至今仍在中國遭禁。

狼圖騰於2015年2月農曆新年期間上映，是首部由外國導演執導的中國製作。阿諾在內蒙古拍攝超過一年，片中的狼群從幼崽時期養起，再由安德魯・辛普森（Andrew Simpson）花多年時間訓練；為了保護草原，他也要求劇組只要情況許可，就步行前往拍攝地點。這是最純粹呈現他創作方法的一部作品，卻是在他人設定的條件下完成。

後期作品則跨足不同形式。他執導十集影集The Truth About the Harry Quebert Affair（2018），由派屈克・丹普西（Patrick Dempsey）主演，改編自喬爾・迪克（Joël Dicker）的小說，並在加拿大拍攝。Notre-Dame brûle（2022）的英語片名為聖母院大火：世紀浩劫，與 Pathé 合作重現2019年巴黎聖母院大火，並以 IMAX 放映；劇本則由阿諾與湯瑪斯・畢德根（Thomas Bidegain）共同編寫。電影在法國上映首週售出388,293張票，評論界的評價卻兩極：《L’Obs》認為它受困於電視劇風格，《Les Inrockuptibles》則批評它迷失在枝節軼事之中。

今年的焦點回到檔案與創作歷程。巴黎的熱羅姆・塞杜－帕蒂基金會 Fondation Jérôme Seydoux-Pathé 為阿諾策劃展覽「Le Chantier invisible」，展期至2026年10月31日，展出分鏡稿、選角資料、勘景紀錄、動物訓練過程、大型布景與戲服，其中包括珍・馬區在情人中穿過的洋裝。節目安排了4月的大師班，以及5月和6月由阿諾親自策劃的放映單元，介紹形塑他創作生涯的默片。阿諾自2007年起成為法蘭西藝術院院士，並於1982年與洛朗絲・杜瓦爾（Laurence Duval）結婚。

近年來他投入最久的計畫，最終由其他人接手搬上螢幕。2022年，France Télévisions 宣布推出四集影集L’Insoumise，講述首位女性電影導演愛麗絲・蓋伊（Alice Guy），劇本由阿諾與英國編劇提姆・洛恩（Tim Loane）共同撰寫；洛恩於2019年底加入計畫。如今作品以Alice: Pioneer of Cinema之名推出，共六集，由維吉妮・韋里耶（Virginie Verrier）與紀堯姆・隆尼根（Guillaume Lonergan）執導，貝芮妮絲・貝喬（Bérénice Bejo）飾演蓋伊。影集在多倫多國際影展首映後，HBO Max 將於12月在法國上架。

目前尚未公布新的劇情長片。展覽將於10月底閉幕，而 France Télévisions 認為開創劇情電影的那位女性，也將在年底前透過影集與法國觀眾見面。對一位總以拍攝難度衡量計畫的導演而言，眼前仍懸而未決的問題是：是否還有一部不可能完成的電影，正在等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