茱莉亞·迪古何諾：用身體恐怖奪下金棕櫚的法國導演

茱莉亞·迪古何諾

Photo: Martin Kraft / CC BY-SA 4.0, via Wikimedia Commons

出生	1983年11月18日法國巴黎
職業	電影導演、編劇
代表作	肉獄, 鈦, 殞愛
獲獎	金棕櫚獎，坎城影展（Titane，2021） · 國際影評人費比西獎，坎城影評人週（Raw，2016） · 薩瑟蘭獎盃，英國電影協會倫敦影展（Raw，2016） · 路易·德呂克獎最佳首部作品（Raw，2017） · 小金軌獎，坎城影展（Junior，2011）

茱莉亞·迪庫諾的電影演到一半左右，總會有某個身體做出不該做的事，而滿屋陌生人則一個座位接一個座位地決定，還要不要繼續看下去。一名素食學生嚐了生肉，從此停不下來；一名女子被汽車弄到懷孕，身體開始漏出機油。後一個畫面為她贏得金棕櫚獎，也是坎城影展史上首次由女性獨自拿下最高榮譽，從此她在大眾心中成了那位總讓觀眾看得昏倒的導演。接著，她推出了《殞愛》，這是她首部遭坎城影展媒體群起抨擊的作品。如今，她的創作生涯正提出一個問題：讓人退縮，從來就是她真正的目的嗎？

父親是婦產科醫生，母親是皮膚科醫生，迪庫諾在巴黎長大。她說，自己的整套電影觀念都源自家中的餐桌。她曾向《The Guardian》表示，醫生「談起身體與死亡時，方式非常直接，卻又保持距離」。她的攝影機也以同樣的方式觀看：貼近、不疾不徐、不肯移開視線，也不會幸災樂禍。

她在巴黎電影學院 La Fémis 修讀編劇，首部短片《Junior》已經展現出她的創作手法。片中名叫 Justine 的女孩由加朗絲·馬里耶（Garance Marillier）飾演，她染上腸胃炎，接著開始像蛇一樣脫皮。2011年，這部片在坎城影展獲得 Petit Rail d’Or；當時導演出生於巴黎，年僅27歲，生日是1983年11月18日。一年後，她與維吉爾·布拉姆利（Virgile Bramly）共同執導電視電影《Mange》，講述一名正在戒除暴食症的女子，向大學時期折磨過她的人展開報復。

馬里耶在迪庫諾的首部長片《肉獄》中再度登場，飾演另一個 Justine。這部作品經 TorinoFilmLab 開發，並於2016年入選坎城影展影評人週。從小吃素的 Justine 進入獸醫學院就讀，她的姊姊 Alexia 已在校就讀，由艾拉·倫普夫（Ella Rumpf）飾演；一場迎新儀式最後喚起她難以名狀的飢餓。《肉獄》在坎城獲得 FIPRESCI 獎，在倫敦拿下 Sutherland Trophy，並獲頒首部電影的 Prix Louis Delluc。然而，傳得最遠的卻是多倫多放映場有兩名觀眾昏倒的消息。迪庫諾不斷把訪問者的話題帶回「何謂人類」，並以大衛·林區（David Lynch）的《The Elephant Man》說明她心目中人性的本質。

《鈦》把同一個問題推向極限。阿加特·魯塞爾（Agathe Rousselle）飾演 Alexia，一名頭骨裡裝有鈦金屬板的舞者，殺人時幾乎毫無理由，與一輛汽車受孕後，為躲避警方，便假扮成消防隊長的失散多年之子；隊長由文森·藍東（Vincent Lindon）飾演。2021年7月的坎城影展上，史派克·李（Spike Lee）擔任主席的評審團將金棕櫚獎頒給這部作品，儘管李在頒獎典禮一開始便脫口公布得獎者，沒有等到典禮尾聲。珍·康萍（Jane Campion）1993年憑《鋼琴師和她的情人》獲獎後，迪庫諾成為第二位拿下金棕櫚獎的女性；而康萍當年與陳凱歌共享獎項，因此迪庫諾也是首位獨得此獎的女性。之後，她獲得英國電影學院獎最佳導演提名，Neon 則將電影帶進美國戲院。兩部長片之間，她曾執導奈特·沙馬蘭（M. Night Shyamalan）Apple TV+影集《靈異女僕》的兩集，後來又執導《The New Look》的另外兩集。

她始終不喜歡這場勝利所附帶的框架。她曾向 IndieWire 表示：「人們說我是女性導演時，我的意思是，這總讓人有點煩，因為我是一個人。」她更願意用另一個標籤形容自己的電影：她說，作品是 queer，「取這個詞最初的意思」，也就是拒絕常規的創作。

問題從第三部電影開始浮現。迪庫諾曾說，她把第一稿丟掉了，因為發現自己重複了《肉獄》與《鈦》已經說過的話。她最後拍成《殞愛》：十三歲女孩由梅麗莎·博羅斯（Mélissa Boros）飾演，在一座血液傳染病疫情蔓延的城市裡，她帶著自製刺青回家，染病者則會逐漸化成大理石。高爾希夫特·法拉哈尼（Golshifteh Farahani）飾演她身為醫生的母親；塔哈·拉辛（Tahar Rahim）為了角色減重20公斤，飾演屢次服藥過量的舅舅。片中的疾病顯然影射愛滋病，這也是她最私人的一部作品。電影於2025年5月19日在坎城影展競賽單元首映，現場掌聲持續良久，接著卻收到影展期間最尖銳的部分影評。IndieWire的戴維·埃利希（David Ehrlich）稱這是她「首部毫無疑問失手的作品」；《The Guardian》的彼得·布萊德肖（Peter Bradshaw）只給了一顆星。《Vogue》預言它將來會成為邪典經典，但這只是少數看法。諷刺的是，《殞愛》正是她照著批評者一向要求的方向拍出的作品：收起震撼場面，讓悲傷帶動故事，結果卻被嫌情緒渲染過度。若把迪庫諾解讀成非靠噱頭不可的挑釁者，就會忽略這一點：她的電影始終以情感為根基，身體恐怖只是支架，讓情感不致流於煽情。撤去支架，結構便一覽無遺。她曾說，從第一部短片開始，自己的每一部作品都讓觀眾意見兩極；差評對她的影響，也沒有外界想像的那麼大。

《殞愛》於2025年8月在法國上映，並於2026年透過 Neon 登上北美戲院。那時，她早已轉向另一種螢幕創作。2026年5月，米蓮·法莫（Mylène Farmer）推出〈C’est à qui le tour〉，作為專輯《Égrégore》的首支單曲，音樂錄影帶由迪庫諾執導。這支影片以夜店為背景，片中每一個吻都被模糊處理。這段合作的淵源可追溯至2021年的評審團：法莫與塔哈·拉辛都曾是團員，兩人後來也都與自己曾共同推舉的導演合作。

她的下一部長片已經敲定。2026年10月傳出消息，迪庫諾將改編《Mon vrai nom est Elisabeth》，這是阿黛兒·揚（Adèle Yon）於2025年出版的暢銷書，講述她的曾祖母貝琪（Betsy）：1950年代，貝琪因失智症被送進機構，之後多年留在精神病院。這本書在法國售出282,000冊，並譯成21種語言。揚告訴《Le Monde》：「許多導演都向我提出邀約，但我只想要她來拍。」她也補充，自己不會參與電影演出。電影預計明年開拍。這是一個關於醫生如何決定女性的身體與心智能成為什麼樣子的故事，也是迪庫諾自幼便聽慣的話題；而這一次，恐怖不必再靠想像創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