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間彌生：自願住進精神科醫院，用圓點與無限鏡屋對抗幻覺的一生

草間彌生成年後大半時間睡的房間，位於東京一所精神科醫院裡，而且沒有人把她送到那裡。是她自己要求入院。她的工作室就在幾步路外；直到生命終點前，她幾乎每個工作日都在兩棟建築之間來回。這種安排，比任何南瓜雕塑都更能說明她。疾病與創作是同一個故事，以圓點訴說；早在人們想到要買下她的作品之前，她早已透過繪畫，穿越自己眼前所見的一切。

一切始於會回話的花朵。她在長野縣山城松本長大，家裡經營種子和苗木生意；年幼的她看著圖案從桌布蔓延開來，爬過牆面，再覆上自己的皮膚，於是動手把它們畫下來，讓它們定格。按草間自己的說法，母親把那些畫撕了。女孩仍然繼續畫，還寫信給遠在太平洋另一端、素未謀面的喬治亞・歐姬芙，附上水彩畫，詢問一位畫家要如何才能前往美國。歐姬芙回了信。那封回信就像一張出境簽證。

她唯一受過的正式訓練是在京都。1948年起，她在那裡學習日本畫，一種規矩森嚴的日本繪畫傳統。她當時19歲，生於1929年3月22日，而她學到的，多半是自己不想做的事。1957年，她飛往西雅圖；一年後，她住進紐約，手頭拮据，整夜作畫，在巨幅畫布上一遍又一遍畫下細小的環狀筆觸，直到畫面密密麻麻、沒有一處留白。這些作品就是Infinity Nets；畫面沒有中心，也沒有真正稱得上邊界的地方。唐納德・賈德是最早認真看待這些作品的評論家之一。

單靠繪畫，還不足以承載這種反覆。她開始縫製填滿棉絮的陽具，再把家具塞得滿滿當當，先是一張扶手椅，後來甚至是一整艘划艇。1965年，她創作了Infinity Mirror Room – Phalli’s Field：一個四面鑲鏡的空間，地面長出數百個帶有紅色圓點的柔軟形體，映照開來，形成一片看不見地平線的原野。訪客站在圖案之中，消失在其中。草間用「自我消融」形容這種體驗，此後60年間，她不斷嘗試與人分享。

1966年威尼斯雙年展期間，她沒有受邀便自行前往，在義大利館外的草坪上鋪滿1,500顆鏡面球，按每顆1,200里拉、約合2美元的價格賣給路人，直到主辦單位出面制止。Narcissus Garden是對藝術市場開的玩笑，而藝術市場花了半個世紀才看懂。回到紐約後，她舉辦裸體行動藝術，抗議越戰；1968年，她在證券交易所對面的人體上畫圓點，寫公開信給理查・尼克森，還在Museum of Modern Art的雕塑花園舉行一場未獲批准的「大型性愛狂歡」。媒體大肆報導，收入卻少得可憐。她病倒又筋疲力盡，於1973年回到日本。

日本並沒有張開雙臂歡迎她。紐約的種種驚人舉動，讓她在當地成了醜聞人物，而不是受到敬重的藝術家。1977年，她入住東京的Seiwa Hospital，此後一直住在那裡。接下來的歲月，比傳奇故事所描繪的更安靜，也更偏向文學創作：她寫小說，包括The Hustler’s Grotto of Christopher Street，也寫詩、做拼貼，並慢慢重拾繪畫。轉捩點出現在1993年：她代表日本參加威尼斯雙年展，展出一間滿是南瓜的鏡室；正是同一座城市，曾經把她趕下草坪。其後，各地陸續為她舉辦回顧展，從1998年的洛杉磯與紐約，到2012年的Tate Modern和Whitney。

讚譽也帶來兩個問題，她的仰慕者往往避而不談。第一個問題關乎這些房間後來變成了什麼。原本是讓自我消融的空間，Infinity Mirror Rooms如今成了當代藝術中最常被拍照的背景；觀眾依預約時段入場，停留時間往往不到一分鐘，離開時手上多了一張自拍。Louis Vuitton則在2012年把她的圓點印上手袋，2023年又以大得多的規模推出合作系列。消融變成了品牌，而她也同意了。第二個問題更難以迴避。2023年10月，她透過San Francisco Museum of Modern Art發布聲明，為自傳Infinity Net中對黑人所作的種族歧視描述道歉；類似段落也出現在她1984年的小說和1971年的劇作裡。這份道歉比那些文字晚了數十年；她逝世後數週，評論者再次提起這一點。任何誠實的回顧，都應該把這件事寫進去。

她晚年的創作量驚人。從2009年起，她開始創作My Eternal Soul系列，以平塗的飽和色彩描繪眼睛、臉孔、細胞與圓點，完成數百幅大型方形畫布；即使年過90，她幾乎每天仍在作畫。2017年，她在新宿開設自己的美術館，建築通體白色，共有5層，距離醫院和工作室只有幾條街。前來看展的人潮持續攀升：墨爾本的National Gallery of Victoria記錄，2024年12月至2025年4月舉行的草間彌生回顧展吸引570,537人次參觀，創下該館所有售票展覽的最高紀錄，超越2017年的梵谷展。2025年10月，一場回顧她逾70年創作生涯的歐洲巡迴展在巴塞爾附近的Fondation Beyeler揭幕，之後移師科隆的Museum Ludwig，並於2026年8月2日閉幕。

12天後，也就是2026年8月14日，她在東京一間醫院因多重器官衰竭逝世，享年97歲。她的公司與工作室於8月27日公布死訊，並補充說她直到生命最後幾天仍在作畫，從未放下畫筆。回顧展最後一站於9月11日在阿姆斯特丹的Stedelijk Museum開幕，作為對她的追思；展期至2027年1月17日。

在阿姆斯特丹，觀眾將排隊進入鏡室，看著自己的身影一再複製，直到多得數不清。這始終是她的邀請：一個害怕被眼前所見吞噬的女人，把那種吞噬變成一個陌生人也能走進去、在裡面站上一會兒，再完好無損離開的地方。

標籤: artists, Yayoi Kusama, 當代藝術, Donald Judd, Georgia O'Keeffe, My Eternal Sou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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