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當·麥凱：把喜劇化為武器的電影人，如今自問這是否已然足夠

亞當·麥凱

Photo: Harald Krichel / CC BY-SA 4.0, via Wikimedia Commons

出生	1968年4月17日 Denver, Colorado, USA
職業	電影導演、編劇、製片人
代表作	大賣空, 千萬別抬頭, 為副不仁
獲獎	奧斯卡獎 · 英國電影學院獎 · WGA Award for Best Adapted Screenplay

亞當·麥凱始終距離一個答案只有一步之遙：讓人們對災難發笑，究竟是促使他們採取行動，還是僅僅讓他們在災難照常發生時，更能心安理得地接受這一切？他進行這項實驗已超過二十年——從那些多數觀眾視為娛樂、他卻將其建構成結構性批判的威爾·法洛喜劇，到那部需要明星中途停下來向觀眾解釋擔保債務憑證的金融危機電影，再到那部意外成為文化戰爭代理人的Netflix彗星電影，一路走到2026年5月，他在一個Podcast中說自己「幾乎」鄙視美國白人自由派，原因正是他的電影長年診斷的那些問題。這項實驗沒有結論。下一個計畫，永遠是那個可能產出結論的計畫。

麥凱在丹佛與賓州之間長大，七歲時音樂家父親離家後，他將那份早期的動盪轉化到一個不確定性既是運作條件、也是正式技巧的環境：即興喜劇。芝加哥的地下圈——建立在德爾·克洛斯「對場景的投入是舞台上唯一重要的勇氣」這一原則之上——在麥凱擁有主題之前，就先給了他一套方法。二十多歲時，他進入《週六夜現場》擔任編劇，並在加入後一年內被任命為首席編劇，儘管該節目曾拒絕他擔任演員。他曾就讀天普大學但未完成學位；他「應該做的事」與他「實際能做到的事」之間的差距，成為他職業生涯中反覆回歸的結構性事實。他與威爾·法洛在2007年共同創立了Funny or Die——這個病毒式諷刺平台運作著與長片相同的直覺，只是採用短片形式，想法與螢幕之間的摩擦極小。

與法洛的合作始於2004年的《銀幕大角頭》，一路經過《王牌飆風》、《爛兄爛弟》、《B咖戰警》和《銀幕大角頭2》，從外部看來就像一台片廠喜劇機器——大眾、肢體搞笑、商業上可靠。但從內部來看，每部電影都是一場受控實驗：《銀幕大角頭》中的新聞播報，用以揭露這些形式如何複製階級；《王牌飆風》中的賽車機器，用以檢視美國男子氣概的展演；《B咖戰警》中的警察程序，用以嘲諷該類型認為哪些體型才算英雄。《爛兄爛弟》上映時被廣泛視為商品而遭貶低；後來卻被重新評價為一部關於停滯的男性特權的精準校準研究——它之所以有效，是因為它完全投入喜劇，從不打破第四面牆眨眼示意。那些錯過潛台詞的影評人將這些電影讀作心靈雞湯。捕捉到這點的觀眾則在底下發現了更棘手的東西。兩種解讀都不完全錯誤。

2019年與法洛的專業分道揚鑣——用後者委婉的說法是「頻寬不同」——隨後麥凱創立了製片公司Hyperobject Industries，名稱取自哲學家提摩西·摩頓的概念：那些規模龐大、超越人類理解的現象——氣候變遷、資本主義、網路。這個名字並非偶然。麥凱早在2015年就以《大賣空》完成了轉型，將2008年金融危機拍成一部需要向大眾解釋擔保債務憑證的電影。解決方案在結構上與法洛時代的技巧完全相同：停下電影，直接對觀眾說話，聘請一位明星在看似做不相干的事情時解釋某個難以理解的東西。這部電影為他贏得了奧斯卡最佳改編劇本獎（與共同編劇查爾斯·蘭道夫共享），並獲得最佳導演提名。工具是同樣的工具。改變的是這些工具的用途。

2018年的《為副不仁》將同樣的形式混亂應用於政治傳記，以結構主義的強度追溯迪克·錢尼行政權力的積累，這讓影評人幾乎沿著「諷刺是否足以承載其所再現的對象」這條線分裂。隨後獲得了八項奧斯卡提名。在製作期間，麥凱心臟病發作——飾演錢尼的克里斯汀·貝爾認出了症狀，幫助避免了更糟的後果。麥凱提及此事時毫無戲劇化的意圖。2021年的千萬別抬頭，由李奧納多·狄卡皮歐和珍妮佛·勞倫斯飾演眼睜睜看著文明拒絕應對滅絕級彗星的科學家，將諷刺論證推至明確，以至於在討論它之前，必須先對「這種手法是否有效」建立立場。該片在上線首月觸及超過兩億個Netflix家庭。麥凱同時獲得了導演與編劇的奧斯卡提名——是少數在兩個不同領域都獲得多次奧斯卡提名肯定的導演之一。

對麥凱作品更嚴厲的批評，並非他的諷刺太過尖刻，而是它可能被精準校準到讓觀眾感覺自己理解了正在發生的事，卻無需改變任何事。一部讓你嘲笑氣候否定論者的電影，不一定會讓你成為氣候行動者；它同樣可以讓你成為一個更舒適的旁觀者，一個其正確政治觀點已獲得娛樂性確認的人。麥凱意識到這個陷阱，並以越來越直接的方式闡述它。在2026年5月《Urgent Futures》Podcast節目中，他說：「我幾乎可以說我鄙視美國白人自由派。他們是噁心中的噁心。」他描述的是他多年來試圖動員的人——富裕、自認進步的人，在他看來，這些人結構性地受益於他們名義上反對的體系。2026年8月《Current Affairs》雜誌上一篇題為〈正在瓦解世界氣候的巨獸謊言〉的文章進一步強化了這個論點，聲稱一個協調的體制性謊言是氣候應對失敗的根源。同月，當被問及他在愛爾蘭擁有第二套住宅、同時卻警告數十億人將因氣候崩潰而死亡時，他並未否認這個矛盾。他的電影嘲弄的不是明顯的惡棍；它們嘲弄的是應該更明白事理的觀眾——而他自己的生平也越來越成為這個論證的一部分，而非豁免於此。

2024年底帶來了正式的決裂：川普勝選後，麥凱宣布退出民主黨，註冊加入綠黨或勞動家庭黨。到2026年，他已向氣候緊急基金投入四百萬美元，創立非營利製片機構Yellow Dot Studios，旨在大規模打擊氣候假訊息，並於2025年8月與CAA簽約——這是一個訊號，即使他的公開立場進一步遠離好萊塢的傳統政治，他的職業基礎設施仍嵌在他已論證反對十年的產業之中。這種張力並非偶然。麥凱既未解決它，也未假裝它已被解決。

作為製片人，他在2025至2026年間的片單在多條軌道上同時進行。《Stormbound》是一部IMAX紀錄片，跟隨資深風暴追逐者傑夫·甘蒙斯，由米科·林執導、Hyperobject Industries製作，2026年3月在SXSW全球首映時獲得最佳紀錄長片特別評審獎。《Just Look Up》——一部關於氣候行動組織Climate Defiance及其創辦人麥可·格林伯格的紀錄片，配樂包括怪奇比莉、查普爾·羅恩和多琪，由麥凱與電影製作人約書亞·奧本海默共同執行製作，貝琪·赫希執導——在哥本哈根CPH:DOX影展及翠貝卡影展首映。《The Chair Company》是HBO的半小時喜劇，由麥凱與提姆·羅賓森及扎克·卡寧共同執行製作，2025年10月12日首播，八集平均吸引330萬美國觀眾，在第一季尚未播完前就獲得第二季續訂——是HBO多年來首季收視最高的喜劇——並於2026年7月在紐約進入第二季製作。一部關於傑佛瑞·艾普斯坦的有限影集，由Hyperobject Industries從茱莉·K·布朗的《正義的扭曲：傑佛瑞·艾普斯坦故事》一書改編開發，已確定由蘿拉·鄧恩出演，也正在開發中。

電影與電視的開發片單比其職業生涯中任何時期都更密集、更多樣。《Greenhouse》改編自大衛·華萊士-威爾斯的《不宜居的地球》，艾美·亞當斯與山姆·洛克威爾正在洽談主演，麥凱在2026年4月將其描述為「可能是我寫過最偉大的電影」——同時承認他仍在重寫劇本並努力爭取資金，他提供這個細節時並無意掩飾。索尼影業收購了由《Together》導演麥可·尚克斯編劇的未命名科幻喜劇，麥凱將執導該片——這是他自《千萬別抬頭》以來首部擔任導演的長片，也是他職業生涯中首次執導他人編寫的劇本。《Average Height, Average Build》——一部關於一名連環殺手進入美國政治以使法律更利於謀殺的黑暗寓言式諷刺片，已確定由羅伯·派汀森、艾美·亞當斯、小勞勃·道尼、佛瑞斯·惠特克與丹妮爾·戴德威勒出演——在麥凱於2026年4月表示該計畫仍「在桌上」之前，一度看似停滯。與奉俊昊共同開發的HBO有限影集——一個擴展《寄生上流》宇宙的原創故事，非重拍，馬克·魯法洛正在洽談主演——編劇們在2025年初已積極投入工作，奉俊昊在2026年4月證實該計畫「進展順利」。《No One to Tell》，一部關於前調查記者的黑色有限影集，補齊了開發片單。2026年6月，麥凱公開承認他「完全開放」與法洛再次合作，回應了關於《王牌飆風》續集的傳聞——這比好萊塢以為的乾淨切割要溫暖得多。

他與電影製片人希拉·皮文結婚——其兄是演員傑瑞米·皮文——育有兩個女兒珀爾與莉莉·蘿絲。自1990年代末以來，他一直患有原發性顫抖症，並以躺臥或使用特製椅子的方式進行訪談；他公開談論這兩種狀況，如同他談論自己生活與工作中的大多數事情。拍攝《為副不仁》期間的心臟病發作，被他平淡地納入對那部電影的敘述中。

索尼的科幻喜劇、《Greenhouse》、《Average Height, Average Build》、奉俊昊影集、《No One to Tell》、艾普斯坦影集——當前片單的廣度至少表明，他尚未決定實驗下一步應採取何種形式。喜劇能否成為瞄準災難的武器，同時又描述它？諷刺是動員還是安撫？那個拍出《銀幕大角頭》的電影人，是否也能成為那個製作出改變人們如何根據所知採取行動的作品的電影人？這些正是他的職業生涯自2000年代中期以來一直在運行的問題。索尼的電影，已獲融資並在開發中，是目前實驗仍在繼續的最具體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