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艾斯特，用恐怖電影的語言說著別的事情的導演

艾瑞・艾斯特

照片：Gabriel Hutchinson／CC BY-SA 4.0，經由 Wikimedia Commons

出生	1986年7月15日美國新澤西州普林斯頓
職業	電影導演
知名作品	Hereditary, Midsommar, Beau Is Afraid
獎項	坎城影展－正式競賽單元・芝加哥影評人協會獎－最具潛力電影人・Fangoria Chainsaw Award－最佳導演

自從《Hereditary》上映、讓觀眾臉色發白且心緒不寧地走出戲院後，媒體便將艾瑞・艾斯特（Ari Aster）歸入恐怖片導演一類。然而此後的每一部作品，他都在不動聲色地拆解這個分類。每個新計畫都更遠離類型片的運作機制——走向超現實喜劇、走向政治諷刺、走向無法用一個詞概括的領域。這個標籤之所以仍然黏著他，是因為他的電影令人不安；但真正令人不安的，並非超自然元素，而且從來都不是。

他在新墨西哥州聖塔菲長大，曾在英格蘭與新澤西州生活，之後一家人才定居於美國西南部的沙漠地帶。他的父母分別是詩人與爵士樂手——這樣的家庭，會認真看待敘事與形式。他曾經過重、口吃，也被高中退學；他把由此而來的孤立感，傾注進十八歲前完成的六部長片劇本裡，沒有一部是恐怖片。他先在 College of Santa Fe 修讀電影，之後於洛杉磯的 American Film Institute Conservatory 取得導演藝術碩士學位。他在 AFI 的畢業短片《The Strange Thing About the Johnsons》（2011），是一部打破禁忌、探討家庭暴力的作品，在網路上迅速傳開，快得像一件找不到類別可供安放的東西。人們不知道該讚賞它，還是該為它感到不安；那種模糊性正是重點。

《Hereditary》（2018）帶來了真正的震撼。電影使用了超自然恐怖片的語彙——邪教、祕教儀式，以及一整套武器庫——但它實際上呈現的，是一個家庭如何在累積的悲痛下崩解，尤其是對一名女子的悲痛：她生前造成的破壞，與死後無異。東妮・克莉蒂（Toni Collette）飾演安妮・葛拉漢的演出，成為當代電影中少數理應獲獎卻鮮少得到應有肯定的核心支柱之一；她在車內崩潰、在閣樓與丈夫對峙的場景，源自可辨認的人類苦痛，而不是舞台化的恐懼。電影以不高的預算創下9,000萬美元票房，而A24也從此與艾斯特的職業生涯密不可分。

《Midsommar》（2019）更難歸類。一群美國研究生前往瑞典參加仲夏節慶，卻逐漸發現那是一個進行儀式獻祭的邪教。若將它解讀為恐怖片，就會錯過艾斯特真正追隨的脈絡：由佛蘿倫絲・普伊（Florence Pugh）飾演的丹妮，其情感歷程才是核心。她因家人離世的悲痛而困在一段無法承載她的關係中。邪教給了她那段關係從未給過的東西——徹底的接納、集體的感受、全然的歸屬。到了電影最後一個畫面，丹妮的表情不是恐懼，而是某種更難命名的東西。這部電影全球票房達4,800萬美元。

《Beau Is Afraid》（2023）則是揭露一切的斷裂點。這部長達三小時的電影，講述由瓦昆・菲尼克斯（Joaquin Phoenix）飾演的中年男子博，他多疑、被動，踏上前往母親身邊的旅程；影片結構是一部惡夢喜劇，也是關於母親恐懼與伊底帕斯式癱瘓的超現實奧德賽。A24 在這部片上虧損超過3,500萬美元，影評人意見嚴重分歧。艾斯特說他對評價感到失望——不是出於防衛，而是帶著一種特定的挫折：他埋藏在作品裡的東西，沒有人真正談到。他後來承認最後一小時可以剪得更緊湊；但這些都沒有改變他對電影意圖的理解。

《Eddington》（2025）入選坎城影展正式競賽單元，並於當年7月上映。故事設定在2020年5月的新墨西哥州一座小鎮——疫情期間、喬治・佛洛伊德（George Floyd）遭殺害之際，以及隨之而來的政治分裂時刻——菲尼克斯再度主演，飾演一名與市長衝突的警長；市長由佩德羅・帕斯卡（Pedro Pascal）飾演，艾瑪・史東（Emma Stone）則擔綱核心角色。首映後獲得長達七分鐘的起立鼓掌。影評人對這部政治諷刺是否奏效意見不一；北美票房表現平平。

串連這些電影的——除了 A24 與媒體對恐怖片標籤的堅持——是悲痛作為結構性暴力的驅動力。在艾斯特的電影裡，悲痛不會產生悲傷，而會產生系統：邪教、母親、政治運動，以及人類藉以吸收不可承受之物、再將它向外轉移的整套機制。他將英格瑪・柏格曼（Ingmar Bergman）與羅曼・波蘭斯基（Roman Polanski）列為影響來源，指的是描述而非企圖。他電影裡的黑暗不是裝飾，而是承重元素。

下一個計畫《Scapegoat》將讓他與史嘉蕾・喬韓森（Scarlett Johansson）及 A24 合作，預計於2026年11月製作。在此之前，艾斯特已確認將重返明確鄰近恐怖類型的領域——這是自《Midsommar》以來，「恐怖」一詞首次可能適用於他的作品。至於電影完成時，這個詞是否依然適切，正是界定他目前職業階段的問題：一位仍在以類型片的語言，談論類型片通常不會觸及之事的電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