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衛·田納特始終逃不過第十任博士——於是他開始飾演他的反面

這位在四歲時便告訴父母「總有一天要演博士」的演員,從那以後每個十年都在試圖越過那個已實現的願望去演戲。他從未真正脫身。每隔兩三年,異世奇人的紀念日、Big Finish 的一套有聲盒裝、一集聖誕特別篇,或是一個重生反轉,都會把他重新拉回塔迪斯之內。而每一次,標題都回到同一個位置。第十任博士。影迷的最愛。憑特別安排上任的第十四任博士。這位 2005 年以後最被觀看的英國演員,仍然只能眼睜睜看著其他作品繼續被一段近二十年前的表演去詮釋。

奇怪的是,「其他作品」恰好往相反的方向走去。田納特近期的主演角色是博士的相片負片:具有強制性的男友、被磨耗的監獄管理員、住在馬斯威爾山一處公寓裡的連環殺手、躺在倫敦病床上因釙中毒慢慢死去的俄羅斯異見者、把魯柏·梅鐸的報業帝國一份份拆解的調查記者,以及如今 Disney+ 目錄裡最被觀看的英劇中最被痛恨的角色。

他在一九七一年出生於蘇格蘭低地的巴斯蓋特,那是一座屬於蘇格蘭教會的牧師宅邸。父親桑迪·麥克唐納日後將出任蘇格蘭教會大會議長——這是教會最高的選任職位——成年後的田納特仍能聽見家中那種平實的語調、對公共服務的本能,以及對張揚的些許戒備。他在格拉斯哥的皇家蘇格蘭音樂戲劇學院受訓,一九九一年畢業。當他加入演員工會 Equity 時,「麥克唐納」這個姓已經被別人登記了,他便從一張寵物店男孩樂團的唱片封面上取下新的姓。從那時起,尼爾·田納特就成為一位蘇格蘭演員的斜向教父。

前十年是劇場、獨立的小螢幕和蘇格蘭電視。突破在同一年裡來了兩次。二〇〇五年,羅素·T·戴維斯把他放在自己為 BBC 重啟的 Casanova 主演位置上,接著把異世奇人交到他手裡。克里斯多福·艾克斯頓在主角位置上只待了一季就離開,劇集需要一個能把它撐到「實驗」以外的人。田納特把它撐到了一切之外。三整季加上一年的特別篇,五次提名裡四次拿下 National Television Awards 的「最受歡迎男演員」,兩座 BAFTA,以及一整代把童年的聲音與那把嗓子綁在一起的英國觀眾。

二〇一〇年之後他做的一切,讀起來像是一場與那種重力之間長長的爭執。他轉到皇家莎士比亞劇團,在格雷戈里·多蘭執導的斯特拉特福版哈姆雷特中擔任主演。BBC 把這個版本錄了下來,成為同時代被觀看次數最多的哈姆雷特之一。他在 RSC 也演過理查二世。二〇一五年,他在漫威的潔西卡·瓊斯裡扮演一名具有強制性的罪犯基爾葛雷夫——一段令人不安到批評界把它解讀為對他電視形象公開校正的表演。和奧莉維亞·柯曼合作的小鎮疑雲在那個十年裡橫跨三季,確立了他作為正劇主角的地位——一位可以不靠反諷就撐起一部緩慢、陰沉的英國刑事劇的男主。

下一個轉折是高端的真實罪案劇。二〇二〇年他在 ITV 的 Des 裡飾演丹尼斯·尼爾森——馬斯威爾山那位因為下水道塞滿屍體把管線堵到報警的連環殺手。這個角色為他帶來 International Emmy 最佳男主角,也再次把「他正在變成哪一種演員」的問題擺回桌面。兩年後,他在 ITV 的利特維年科裡飾演亞歷山大·利特維年科——那位在倫敦病床上一一指認凶手、同時因釙中毒慢慢死去的俄羅斯異見者。當他在二〇二三年回到異世奇人——這次是戴維斯為六十週年所準備的「雙重重生」中的第十四任博士——他帶著的已經是一份不再需要向任何人辯解的平行履歷。

「雙重重生」是他近期最具爭議的決定。戴維斯把他請回來,正是為了讓新任博士恩庫提·加特瓦不必獨自背負整個系列:田納特的第十四任會與加特瓦的第十五任並存。對部分批評者而言,對一位演員的慷慨聽起來像是對另一位演員的不信任。爭論並沒有平息。他在二〇二六年聖誕特別篇的回歸已經確認,他還和 Big Finish 簽下十五集新的第十任博士有聲冒險——從二〇二七年夏天起陸續推出。這個他在公開場合明顯試圖拉開距離的角色,反而成了一份長期可重複使用的平行人生。

在二〇二六年最令人意外的是,他的螢幕工作整體上往相反方向走得多麼徹底。把吉莉·庫珀的八〇年代通俗暢銷小說搬成 Disney+ 影集的對手,在五月以十二集的第二季回歸;田納特扮演的是一家地方電視台被痛恨的總經理東尼·巴丁漢勳爵,評論將他指為整部劇威脅的中心。該劇在首播週就進入 Disney+ 全球前十。去年九月他在 ITVX 領銜 The Hack,飾演揭發 News of the World 竊聽醜聞的衛報記者尼克·戴維斯;一個月前,他在 Netflix 改編李察·歐斯曼的週四謀殺俱樂部中,演的是地產開發商反派伊恩·文瑟姆。吉米·麥高文為 BBC 撰寫的監獄劇時光,以田納特出演處於少年羈押危機中心的監獄管理員的第三季回歸。六月十五日,他將在達切斯劇院的舞台上度過僅此一晚,演出納辛·蘇萊曼普爾的白兔紅兔——一部要求演員當眾冷讀一份密封劇本、不允許任何排練的作品。

工作以外,他在少數幾場公共爭論中態度鮮明。他與第五任博士彼得·戴維森的女兒喬治亞·田納特結婚,兩人有五名孩子,其中長子泰是領養來的,本人也是演員。最近幾年他將自己的能見度用在支持跨性別者權利及其他 LGBTQ+ 議題上,包括在二〇二四年 BAFTA 主持席上的一段發言——當時英國負責平等事務的部長對此公開回應。除此之外,以他這種曝光度的人而言,他算是異常低調:長篇訪談稀少,社群媒體輕薄,私生活就讓它留在私下。

接下來的十二個月幾乎把所有線索都收攏在一起。對手剩下的六集在六月內陸續上線。時光第三季開拍。異世奇人的聖誕特別篇正在剪輯。白兔紅兔僅此一晚,接著便消失。而在某處的背景裡,第十任博士正準備為二〇二七年錄製十五小時新的有聲內容。這位花了二十年時間想越過單一角色去演戲的演員,在五十五歲做著整個演藝生涯中最多元的工作——而那個角色,每年聖誕都耐心等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