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安·伍華德，以《三面夏娃》奪得奧斯卡、半世紀堅持演出不討喜角色的女演員

瓊安·伍華德

Photo: MGM / Public domain, via Wikimedia Commons

出生	1930年2月27日喬治亞州托馬斯維爾
職業	女演員，製片人
代表作	費城, 純真年代, 夏日春情
獲獎	奧斯卡最佳女主角獎 · 黃金時段艾美獎 · 金球獎 · 英國影藝學院獎最佳女主角 · 坎城影展最佳女演員獎 · 美國演員工會獎迷你影集或電視電影最佳女演員 · 聖塞巴斯提安國際影展最佳女演員銀貝殼獎 · 甘迺迪中心獎 (榮譽) · Óscar a la mejor actriz · 艾美獎 · Globo de Oro · 英國電影學院獎 · Premio a la mejor actriz del Festival de Cannes

領取好萊塢最高演技殊榮的那一晚，瓊安·伍華德穿著自己親手縫製的禮服。這種細節，片廠的宣傳機器不太知道該如何運用：一位新星，結婚才兩個月，出席奧斯卡頒獎典禮時，穿的不是借來的高級訂製服，而是自己的手藝。這個舉動，彷彿濃縮了她整個演藝生涯。伍華德憑藉在三面夏娃中飾演一名擁有三種截然不同人格的女性，奪下奧斯卡；此後半個世紀，她卻始終拒絕成為電影業期待的那種單一、容易包裝行銷的最佳女主角。

如今，她是仍在世的最年長奧斯卡影后；這項紀錄是在奧莉薇亞·德哈維蘭逝世後由她接下，而她也成了最少公開露面的一位。阿茲海默症讓她十多年前便淡出公眾生活，這段缺席也讓一個較簡單的故事逐漸成為主流：她是美國影壇最長久婚姻中的賢妻。實際經歷卻呈現出更鮮明的一面。伍華德刻意選擇難走的路，飾演同世代多數明星都會婉拒的女性，也坦率談過這種選擇，以及婚姻，讓她付出了什麼代價。

她的母親熱愛電影，並以瓊·克勞馥之名為她取名。伍華德於1930年2月27日出生在喬治亞州湯馬斯維爾，成長過程中輾轉住過喬治亞州幾個小鎮，包括布萊克利、托馬斯頓，後來又搬到瑪麗埃塔；父母離婚後，全家遷往南卡羅來納州格林維爾，她在當地完成高中學業，並於小劇院演戲。九歲那年，她溜進亞特蘭大舉行的Gone with the Wind首映明星遊行隊伍，還坐在勞倫斯·奧利維的腿上。將近四十年後，她與奧利維合作排演電視版Come Back, Little Sheba時，把這段往事告訴了他。奧利維說自己記得。

在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學修讀戲劇後，她前往紐約，在Neighborhood Playhouse師從桑福德·邁斯納，也曾於Actors Studio進修。真正讓她磨練演技的，是現場電視演出：1952年首次登上Robert Montgomery Presents，接著長期參演多部單元劇。她曾在百老匯威廉·英奇的Picnic擔任替補演員，也是在那裡認識保羅·紐曼；當時紐曼仍與第一任妻子賈桂琳·惠特結婚。

好萊塢很快向她敞開大門。她的電影處女作、南北戰爭後背景的西部片Count Three and Pray於1955年上映；Twentieth Century Fox於1956年1月與她簽下長期合約；而A Kiss Before Dying則安排她飾演一名遭羅伯特·華格納追殺的女繼承人。接著，她演出了三面夏娃。納納利·強生執導的電影要求她飾演一名膽怯的喬治亞州家庭主婦、藏在她心裡放蕩不羈的「壞女孩」，以及第三個較沉穩的女性；三種人格各有自己的聲音與行動方式。伍華德讓三者都真實可信，沒有任何一個流於炫技。她於1958年1月29日在拉斯維加斯與紐曼結婚，並於同年3月、年僅28歲時拿下奧斯卡金像獎。

片廠運用她得獎的方式，與當時的慣例如出一轍。Fox讓她在馬丁·瑞特執導的風雨日光村片頭字幕中名列首位，又安排她與尤·伯連納合演瑞特改編自福克納作品的The Sound and the Fury。西德尼·盧梅讓她與馬龍·白蘭度、安娜·馬格納妮在The Fugitive Kind中同台；電影票房不佳，她卻憑此片獲得聖賽巴斯提安影展最佳女演員銀貝殼獎。吉普賽·羅斯·李指導她學習歌舞雜耍技巧，為The Stripper的片名角色做準備；她也與史恩·康納萊合演A Fine Madness。觀眾最捧場的，則是她與紐曼合作的電影：悠長炎夏、露臺春潮、巴黎狂戀、A New Kind of Love。她後來承認，自己對露臺春潮抱有一份「喜愛」，主要是因為片中的她看起來像拉娜·透納。

瓊安·伍華德1957年為Twentieth Century Fox拍攝的片廠肖像照 — 瓊安·伍華德，攝於1957年，也就是*三面夏娃*上映的一年。圖片來源：20th Century Fox – ebay, PD-US, https://en.wikipedia.org/w/index.php?curid=42415613

談到伍華德，官方說法往往在這裡變得含糊。人們通常先把她與紐曼的關係說成愛情故事，再視為創作搭檔；伍華德本人卻讓這兩種說法都變得複雜。「一開始，我大概真的懷抱過明星夢，」她說。「到了三十多歲中期，這個夢便逐漸消退，因為我明白自己不會成為那種演員。」她也毫不掩飾地說，自己為了孩子縮減了演藝事業，當時對此心懷不滿；紐曼外出拍片時，她留在家裡，因為曾有一次跟著他出門工作，讓她愧疚得難以承受。這段廣為人知的婚姻有它的代價，而親自一一列出代價的人正是她。甚至連圍繞她的逸聞也不可靠。人們常說她是第一位在好萊塢星光大道留名的人，事實並非如此：最初的1,550顆星星是一次性整批設置的，她只是第一位願意和自己的星星合影、讓攝影記者拍照的名人。

最能說明她演藝風格的作品，出現在紐曼走到鏡頭另一側之後。他的導演處女作巧婦怨，讓她飾演一名年過三十、仍在等待人生展開的小鎮女教師，兩人也因此雙雙獲得金球獎與奧斯卡提名。四年後，紐曼再度執導她，讓她在The Effect of Gamma Rays on Man-in-the-Moon Marigolds中飾演一名苦澀邋遢的母親，獨自撫養兩個女兒。這部電影改編自保羅·津德爾獲普立茲獎的劇作，編劇是艾爾文·薩金特；其中一名女兒由他們的親生女兒內爾以內爾·波茲之名演出。坎城影展將最佳女演員獎頒給伍華德。接著，吉爾伯特·凱茲執導、史都華·斯特恩編劇的夏願春夢，讓她飾演一名紐約家庭主婦，重新審視丈夫、孩子與母親；她因此第三度獲得奧斯卡提名，並拿下英國電影學院獎最佳女主角。這些角色沒有一個光鮮亮麗，而這正是重點。

她也比同世代多數電影明星更早看懂電視的價值，把電視當成工作的地方，而不是淡出舞台的去處。在Sybil中，距離她演出三面夏娃已有十九年，她坐到了桌子的另一側，飾演精神科醫師科妮莉亞·威爾伯，治療莎莉·菲爾德飾演的多重人格患者。她在See How She Runs中飾演一名離婚女教師，與女兒梅莉莎一起為馬拉松訓練，憑此獲得黃金時段艾美獎。Do You Remember Love又為她帶來一座艾美獎；她在片中飾演詩人兼教授芭芭拉·懷亞特-霍利斯，記憶正逐漸被阿茲海默症侵蝕，如今再看這段演出，格外令人難以承受。她以Broadway’s Dreamers: The Legacy of the Group Theatre的執行製作人身分第三度獲得艾美獎；與詹姆斯·嘉納合演的Breathing Lessons，則為她帶來金球獎與美國演員工會獎。她也曾連續三季主持PBS節目Live from the Met，介紹歌劇轉播，並訪問歌手與指揮家。

她晚年最出色的電影，是一個醞釀了三十年的計畫。伊凡·S·康奈爾的小說Mrs. Bridge於1959年出版時，伍華德便讀過並希望將它改編成電影；等到詹姆斯·艾佛利與她、紐曼拍攝Mr. & Mrs. Bridge時，她終於到了適合飾演那名堪薩斯城妻子的年紀——她的得體禮數已變成一種禁錮。紐約影評人協會將最佳女演員獎頒給她，這部電影也為她帶來第四次奧斯卡提名。1993年，她在強納森·德米執導的費城中飾演湯姆·漢克斯的母親，並為馬丁·史柯西斯執導的純真年代擔任旁白，將伊迪絲·華頓乾冷的諷刺語調，帶進舊紐約的客廳與會客室。

她從未離開劇場。她重返百老匯演出蕭伯納的Candida，編寫並執導雪莉·傑克森作品Come Along with Me的電視改編版，在外百老匯執導克利福德·奧德茲的Golden Boy與Waiting for Lefty復排演出，並於2001年至2005年擔任Westport Country Playhouse藝術總監。她也擔任2003年電視版Our Town的執行製作人，紐曼在劇中飾演舞台經理。她60歲時完成了自己花十多年時間一點一滴修讀的學士學位，與最小的女兒克莉亞一同自Sarah Lawrence College畢業，畢業典禮演講則由紐曼擔任。

兩人在康乃狄克州韋斯特波特養育三個女兒：內爾、梅莉莎與克莉亞，這裡離洛杉磯片廠十分遙遠。1988年，他們在康乃狄克州阿什福德創辦Hole in the Wall Gang Camp，為罹患癌症及其他重症的兒童提供免費營隊；其母組織SeriousFun Children’s Network自2012年起由克莉亞負責管理。1992年，伍華德與紐曼一同獲頒甘迺迪中心榮譽獎。他們也曾提攜艾莉森·珍妮；兩人在紐曼於Kenyon College執導一齣戲時認識她，而珍妮在奧斯卡得獎感言中向他們致謝。

伍華德最後一次與紐曼同台演出的作品，是HBO於2005年推出的Empire Falls；她在劇中飾演法蘭辛·懷汀，是鎮上最富有的女人，也是操控所有人命運的人。她於2007年確診阿茲海默症；結婚五十年後，紐曼於2008年9月因肺癌逝世。此後她只留下少數配音作品，最後一次公開露面則是在2013年。2022年，伊森·霍克推出HBO Max六集紀錄片The Last Movie Stars，根據史都華·斯特恩為紐曼那本最終未完成的回憶錄所錄下的訪談逐字稿，重現這對夫妻的故事，並由演員朗讀伍華德、紐曼及其友人的話。霍克表示，家人希望這部影集能趁她仍在世、還能親眼看見時播出。

她於2026年2月滿96歲。如今，她的名字更多透過各種機構發揮公眾影響力。喬治亞州瑪麗埃塔於2017年開設Joanne Woodward Park；今年，Westport Country Playhouse選出2026年度伍華德實習生，從79名申請者中挑出四名學生，參加以劇院前任藝術總監為名的計畫。她獲得的榮譽不勝枚舉：四次奧斯卡提名、一次得獎，九次入圍黃金時段艾美獎、三度獲獎，三座金球獎、一座英國電影學院獎，以及坎城獎項。但這些反而是最不值得談論的部分。

完整回望她的演藝生涯，與其說那是一連串與巨星之路擦身而過的經歷，不如說是她持續五十年的主張：女性在銀幕上可以害怕、平凡、不修邊幅或怒不可遏，依然能牢牢占據畫面。人們記得她在奧斯卡之夜親手縫製的禮服；真正的證據，則是那個等待人生開始的女教師、在廚房裡怒吼的Marigolds母親，以及逐漸失去自己文字的詩人。下一代演員若因她的作品而認識她，研究的也將是這些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