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森·梵谷，在阿爾勒黃房子為高更畫下《向日葵》的畫家

文森·梵谷

Photo: Vincent van Gogh / Public domain, via Wikimedia Commons

出生	1853年3月30日 荷蘭津德爾特
逝世	1890年7月29日 (37)
職業	畫家

在一座座落於荷蘭國家公園內的博物館裡，文森特・梵谷（Vincent van Gogh）的八十八幅畫作如今並列展出，排列方式卻不依照創作年代。克勒勒-米勒博物館的策展人以信仰、希望與愛為主軸將作品分組，這三個詞，曾任平信徒傳道者的梵谷一定不會陌生。走過一間間展廳，那個人們熟悉的梵谷故事，似乎就沒那麼站得住腳了。傳說中的他總在一陣陣瘋狂中作畫；牆上的作品卻是經過規劃、反覆繪製與修改，並且事先仔細描述過的。他往往在畫布上的顏料尚未乾透前，就已在寫給弟弟西奧的信中，說明每幅畫想要達成什麼。

創作方法與傳奇形象之間的落差，正是梵谷最引人入勝之處。他光是寫給西奧的信就超過六百封，談到用色、畫布價格、正在閱讀的書，以及自己臨摹哪些畫家。世人讀過這些信，卻依然偏愛那個割耳的版本。超過一個世紀後，他的畫作動輒以數千萬美元成交，博物館為了展出作品重新規劃館舍，而「他究竟是怎樣的人」這個問題，仍一再浮現。

牧師之子，先在其他道路上屢屢碰壁

梵谷於1853年3月30日出生在北布拉班特省的格羅特-宗德特，一座靠近比利時邊界的村莊。他是荷蘭歸正教會牧師西奧多魯斯・梵谷與安娜・科妮莉亞・卡本圖斯所生、最年長且活過幼年的兒子。他踏入藝術領域，靠的不是早早展露的天分，而是家族的行業人脈。1869年7月，叔叔森特替他在海牙的藝術品經銷商 Goupil & Cie 找到一份工作；受訓後，他被派往公司位於倫敦南安普敦街的分店，住在斯托克韋爾。二十歲時，他的收入已經超過父親。

這份工作沒能維持太久。他被調往巴黎後，愈來愈沉迷宗教，也不再關心顧客，於1876年遭到解僱。同年4月，他回到英格蘭，在拉姆斯蓋特一所小型寄宿學校擔任代課教師，沒有薪水；之後又跟著校主搬到倫敦以西的艾爾沃斯。他告訴西奧，教書本身很容易：「上課不算太難，但要讓男孩們學會，就難得多了。」隔年，家人送他到阿姆斯特丹，在叔叔約翰尼斯・斯特里克的指導下準備神學入學考試。他沒能考上。

1879年1月，他在比利時的博里納日煤礦區小村佩蒂特-瓦姆當傳教士。他把麵包店裡舒適的房間讓給一名無家可歸的人，自己睡在棚屋的稻草上。教會當局以「損害神職尊嚴」為由將他解僱。1880年夏天，他回到博里納日的屈埃姆，寄住在一名礦工家中，為身邊的人畫像；這是因為西奧建議他認真考慮藝術。同年年底，他進入布魯塞爾皇家美術學院，學習解剖與透視。那時他二十七歲，終於下定決心，要成為什麼樣的人。

海牙與紐南：以褐色描繪農民的畫家

梵谷真正的第一位老師是安東・莫維，一位成功的海牙畫派畫家，也是他的姻親表兄。1881年底，莫維收他為學生，並引導他接觸水彩畫。兩人的師生關係幾個月內便告吹，部分原因是對石膏像素描的看法不同；此外，莫維得知梵谷與克拉西娜・瑪麗亞・霍爾尼克同居。她名叫西恩，曾當過妓女，當時懷有身孕，還帶著年幼的女兒。那個家後來也散了。梵谷在荷蘭北部德倫特省度過一段孤寂時光，1883年底搬進父母位於紐南的新牧師住宅。

早期梵谷的風格在紐南逐漸成形。他畫織工在織機前工作，也畫農民在自家小屋裡生活，兩年間完成近兩百幅油畫，幾乎全以深沉的土色系作畫。他以法國描繪鄉村勞動的畫家尚-弗朗索瓦・米勒為典範，對他的敬仰近乎皈依者般熱切。父親於1885年3月突然去世。幾週後，他把首件重要作品《The Potato Eaters》寄給西奧：畫中一家人在昏暗室內，就著燈光共進晚餐。西奧的回覆直截了當：畫作太暗，與當時在巴黎熱賣的明亮印象派風格毫不相似。那年8月，他的作品首次公開展出，地點是海牙一間畫商的櫥窗。

1885年11月，梵谷搬到安特衛普，靠麵包、咖啡和菸草度日，在博物館裡研究魯本斯，也在港區購買日本木刻版畫。1886年1月，他進入當地美術學院就讀，幾乎立刻就與老師起了衝突。老師要他畫米洛的維納斯，他卻畫出一名佛蘭德斯農婦的軀幹；教員用力修改，甚至把紙弄破時，梵谷大聲反駁：女人必須有臀部。

巴黎：色彩由此而來

梵谷於1886年3月抵達巴黎，與西奧同住，先住在拉瓦爾街，後來搬到蒙馬特勒皮克街54號。他曾短暫在費南・柯蒙的畫室學習，並在那裡結識埃米爾・貝爾納、路易・安克坦，以及曾以粉彩為他畫像的亨利・德・土魯斯-羅特列克。他向顏料商朱利安・「老爹」坦吉購買畫材，也不只一次為坦吉畫像。在印象派、新印象派的點描，以及阿道夫・蒙蒂切利厚實而如珠寶般的畫面影響下，他原本的褐色調逐漸消失。他用油彩臨摹歌川廣重的日本版畫，也一再為自己畫像，因為鏡子比模特兒便宜。

巴黎的兩年，讓一名描繪農民的畫家轉變為色彩大師，也把他耗得精疲力盡。到了1888年初，他酗酒日深，又不斷咳嗽，於是動身前往南方。

亞爾、黃屋與向日葵

梵谷於1888年2月抵達亞爾，在大約十五個月裡畫了約兩百幅畫，另有一百多幅素描和水彩，包括盛開的果園、收成景象、夜間咖啡館、《Café Terrace at Night》與《The Red Vineyard》。5月1日，他以每月十五法郎租下拉馬丁廣場2號的四個房間，後來把那棟房子畫成《The Yellow House》。他希望這裡成為南方的畫室，讓畫家組成一個共同創作的社群，並邀請保羅・高更成為第一位成員。

這些《Sunflowers》是為了裝飾高更的房間而畫。梵谷把它們視為一組有計畫的系列，不斷重複並變化構圖；後來，他還設想以其中兩幅作為兩翼，置於他為奧古斯汀・魯蘭所畫的肖像《La Berceuse》兩側。奧古斯汀是郵差約瑟夫・魯蘭的妻子，梵谷曾反覆描繪魯蘭一家。高更於十月底抵達。兩人並肩描繪相同題材，一起參觀蒙彼利埃的法布爾博物館，也時常爭吵。

1888年12月23日晚間，梵谷與高更發生衝突後回到房間，用剃刀割下左耳，可能是整隻，也可能只有一部分。他以紙包住耳朵，送到兩人常去的一間妓院，交給一名女子。隔天早上，他被人發現昏迷不醒；醫院診斷為急性躁症，伴隨全身性譫妄。後來他對那晚毫無記憶。高更則離開亞爾，前往巴黎。梵谷康復到足以在1889年1月畫出《Self-Portrait with Bandaged Ear》，但到了3月，三十名鄰居聯名向警方請願，抱怨「那個紅頭髮的瘋子」，他的住處因此遭到封閉。

聖雷米與他認為畫得太過火的夜空

1889年5月8日，在一名新教牧師陪同下，梵谷自願入住普羅旺斯地區聖雷米的聖保羅療養院。他獲准作畫，起初在花園裡，後來則到周圍的田野。《Irises》可能是他在那裡畫的第一幅作品。6月，他畫下《The Starry Night》，將窗外景色重新組構，加入一座村莊與一株火焰形狀的柏樹。他對這幅畫並不滿意。他在信中寫道，這種抽象手法走得太遠，現實也退到了過分遙遠的背景裡。

題材不夠時，他便根據黑白印刷品臨摹其他畫家的作品，包括米勒的《The Sower》和《Noonday Rest》。他形容這些作品是「轉譯成色彩」，就像音樂家詮釋樂譜。這正是梵谷的傳奇形象最難解釋的一面：一名據說陷入狂亂的畫家，待在療養院裡，有條不紊地重繪一位他已仰慕十年的大師之作。

奧維爾-敘瓦茲與生命最後七十天

梵谷生前便開始獲得肯定。1890年1月，評論家阿爾貝・奧里耶在《Mercure de France》發表文章，稱他是天才。2月，布魯塞爾前衛團體 Les XX 展出他的作品，畫家安娜・博赫以四百法郎買下《The Red Vineyard》；這是目前有無可置疑紀錄的唯一一筆生前售畫。3月，在巴黎的獨立沙龍上，克洛德・莫內稱他的畫作是展覽中最出色的作品。

1890年5月，梵谷離開聖雷米，前往巴黎北方的奧維爾-敘瓦茲。醫師兼業餘畫家保羅・加歇答應照料他。在大約七十天裡，他畫了約七十幅畫，包括《Portrait of Dr Gachet》、奧維爾教堂與《Wheatfield with Crows》，還完成了自己唯一一幅蝕刻版畫。1890年7月27日，他用左輪手槍朝胸口開槍，事發地點可能是麥田，也可能是穀倉；之後他走回自己投宿的拉武旅館。西奧隔天早上趕到。他於7月29日凌晨離世，年僅三十七歲。根據西奧所述，他最後說的話是：「悲傷將永遠持續下去。」

短短十多年裡，他創作了約兩千一百件作品，其中包括約八百六十幅油畫，而大多數都是在生命最後兩年完成。

瘋子、殉道者與信件手稿

梵谷廣為人知的形象是在他死後建立的，而且多半取材自他自己的信件，卻也扭曲了信中的內容。這些信件於1914年出版，塑造出一位為藝術受苦的畫家。歐文・史東1934年的小說《Lust for Life》與文森特・明尼里1956年的電影，將這個形象變成好萊塢角色；唐・麥克林1971年的歌曲〈Vincent〉則為故事定下配樂。耳朵、療養院與槍聲成了情節主線，畫布則成為精神崩潰的證據。

實際記錄並不那麼配合這套說法。醫師與歷史學家提出過數十種回溯性診斷，從雙相情緒障礙到癲癇都有；但普遍看法是，他的病情以一陣陣發作的形式出現，中間隔著長時間的正常生活，而且發作期間他很少作畫。大多數畫作都是在神智清明的時期完成的。他也不是故事裡那個不受賞識、遭人排斥的邊緣人：生命最後一年，他有重要評論家為他發聲，作品在 Les XX 售出，也獲得莫內肯定。甚至他的死因也曾引起爭議。史蒂芬・奈費與葛雷戈里・懷特・史密斯在2011年出版的傳記中主張，梵谷是意外遭當地少年開槍擊中；朱利安・許納貝爾2018年的電影《At Eternity’s Gate》採用了這種說法。梵谷博物館的研究人員則否定了這項推論，認為自殺仍是最可能的解釋。

從另一個角度看，金額也說著同一個故事。1987年，《Irises》以五千四百萬美元售予澳洲商人艾倫・邦德，但他無力付款；之後由蓋提博物館私下購入。2022年，《Orchard with Cypresses》在紐約佳士得拍出一億一千七百二十萬美元，創下紀錄。2025年11月，巴黎時期的靜物畫《Parisian Novels》以黃色封面的書籍為題，在紐約蘇富比以六千三百萬美元成交，創下他巴黎時期作品的最高拍賣價。一位當年連親兄弟都賣不出作品的畫家，如今成了拍賣史上身價最高的藝術家之一；而人們為作品定價時，往往仍以那套遭信件內容複雜化的悲劇敘事作為理由。

喬・梵谷-邦格與打造梵谷聲望的女性

西奧於1891年1月去世，比文森特晚了六個月。他的遺孀約翰娜・梵谷-邦格（Johanna van Gogh-Bonger）留下年幼的兒子，以及數百幅幾乎沒人想要的畫作、素描與信件。她籌辦展覽、將作品交由畫商經手、審慎出售，也編輯了後來出版的書信集。若沒有她，梵谷便不會留下任何值得爭論的聲望。

接著，畫作本身開始發揮影響力。1901年，巴黎伯恩海姆-朱恩畫廊舉辦大型回顧展，令安德烈・德杭與莫里斯・德・弗拉芒克深受觸動，也直接助長野獸派的發展。1912年科隆 Sonderbund 展覽與1913年紐約軍械庫展的聯展，則讓梵谷的影響延伸至德國表現主義與美國現代主義。1957年，法蘭西斯・培根以《The Painter on the Road to Tarascon》為本，創作一系列習作。這幅梵谷自畫像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遭到摧毀；培根引用了梵谷的一句話：真正的畫家，畫的是自己感受到的事物。

最出色的早期收藏品，大多進入了兩處荷蘭收藏。海倫・克勒勒-米勒在1908年至1930年間購入大部分藏品，並興建博物館收藏這些作品。梵谷家族的遺產則傳給西奧的兒子文森特・威廉・梵谷；他與荷蘭政府協商成立基金會，並設置一座專門的博物館。梵谷博物館由赫里特・里特費爾德設計，並在他去世後由黑川紀章完成，於1973年在阿姆斯特丹開館。

銀幕上的梵谷

電影反覆以梵谷為題，次數幾乎超過其他任何畫家。在《Lust for Life》中，柯克・道格拉斯飾演梵谷，安東尼・昆則憑高更一角獲得奧斯卡獎。2017年上映的《Loving Vincent》以數千幅梵谷風格的油畫製作，並獲奧斯卡最佳動畫長片提名。在《At Eternity’s Gate》中，威廉・達佛飾演梵谷時已年過六十，比梵谷實際活到的年紀大了幾十歲，並獲得奧斯卡提名。每部電影都試圖捕捉那幾個相同的場景，也都傾向把他的信件化作悲劇的旁白。

2026年的梵谷

今年的展覽讓作品比傳奇有更多發揮空間。位於奧特洛的克勒勒-米勒博物館推出《Van Gogh, All Our Paintings》，將館藏八十八幅畫作集結展出；自1984年以來，這還是首次。展期為2026年9月15日至2027年1月3日。館長本諾・坦佩爾告訴法新社，他不認為本世紀曾有這麼多作品同時展出，因為其中一些通常外借、正在修復，或正在巡迴展出。今年大部分時間裡，其中一大批作品都在日本巡展，並於8月在東京上野之森美術館閉幕。

在費城，藝術博物館將館藏、1889年1月創作的綠松石背景《Sunflowers》，與倫敦國家美術館借出的黃色背景版本並列展出，展期從6月至10月11日。這是兩幅作品少有的出借展出機會之一。在阿姆斯特丹，梵谷博物館以館藏的1889年1月版本為核心，推出年度首展《Yellow: Beyond Van Gogh’s Colour》；位於登博斯的北布拉班特博物館則展出梵谷對揚・斯魯伊特斯的影響，展期至2027年2月21日。今年也是梵谷在拉姆斯蓋特與艾爾沃斯任教一百五十週年。

影響最深遠的消息，關乎博物館建築。2026年10月8日，梵谷博物館宣布與荷蘭教育、文化與科學部透過調解達成協議，解決這棟使用逾五十年的建築翻修經費問題。工程預計於2028年秋季動工，屆時博物館將部分開放，常設收藏也會持續供人參觀。館長艾蜜莉・戈登克表示：「能夠推進這項重要計畫，我們既如釋重負，也心懷感激。」

將畫作與信件並讀，作品至今仍在訴說一件事：對梵谷而言，強烈情感與嚴謹自律從來不是對立的。那個在療養院臨摹米勒的人，和那個畫出《The Starry Night》的人，是同一個勤奮工作者；他與弟弟一筆一畫地核對帳目，也努力讓每幅畫比上一幅多說出一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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