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葛拉斯：讓大都會歌劇院座無虛席後，又回去開計程車的作曲家

菲利普·葛拉斯

Photo: WNYC New York Public Radio / CC BY-SA 2.0, via Wikimedia Commons

出生	1937年1月31日 Baltimore, Maryland, United States
職業	作曲家、鋼琴家
代表作	楚門的世界
獲獎	金球獎 (共同) · 英國電影學院獎 · Drama Desk Award for Outstanding Music in a Play · National Medal of Arts · Kennedy Center Honors · 格萊美獎

多數人認識菲利普·格拉斯（Philip Glass），是從一個他始終不接受的稱號開始。「極簡主義者」這個標籤一路跟著他，從紐約下城的閣樓走進歌劇院與電影製片室；它之所以揮之不去，是因為他那層層推進的琶音，已成為當代音樂中最容易辨認的聲音之一。他更願意說自己寫的是「具有重複結構的音樂」——這句話乾澀得近乎刻意，彷彿拒絕讓自己成為傳奇。他故事裡更令人意外的部分，倒是非常實際：歌劇作品登上大都會歌劇院的他，演出結束後仍繼續在紐約開計程車，因為那齣歌劇讓他身無分文。距離九十歲生日已不遠，他仍在首演交響曲，也仍會有時刻意決定，作品該先在哪裡演出。

格拉斯在巴爾的摩長大，1937年出生於一個由拉脫維亞與俄羅斯移民組成的猶太家庭。父親本傑明經營唱片行，後來成為當地接觸現代音樂的主要管道；少年格拉斯則從那些賣不出去的唱片開始，建立自己的收藏。他在皮博迪音樂學院預備學校學習長笛，15歲進入芝加哥大學修讀數學與哲學，之後轉入茱莉亞學院，師從文森特·佩爾西凱蒂（Vincent Persichetti）與威廉·伯格斯瑪（William Bergsma）等人。

兩段海外學習經歷改變了他的方向。富布賴特獎助金讓他在1964至1966年間前往巴黎，跟隨娜迪亞·布朗熱（Nadia Boulanger）學習；那套和聲與對位訓練，也解釋了他為何至今仍稱自己是古典主義者。同一時期，他受聘參與康拉德·魯克斯（Conrad Rooks）的電影Chappaqua配樂，合作對象包括拉維·香卡（Ravi Shankar）與塔布拉鼓手阿拉·拉卡（Alla Rakha）。印度音樂以節奏循環建構樂曲的方式，則為他接下來十年的創作提供了方法。

回到紐約後，他組成菲利普·格拉斯合奏團（Philip Glass Ensemble），這支由鍵盤樂器、管樂器與擴音人聲組成的團體，演出地點更多是藝廊和閣樓，而不是音樂廳。生活費得另想辦法。他和表親、雕塑家吉恩·海斯坦（Jene Highstein）一起替搬家公司工作，也接水管工的活，並在1973至1978年間開計程車。他曾提起一位乘客注意到他的名字，告訴他自己也認識一位同名的知名作曲家；他實在不忍心告訴她，眼前的司機就是那個人。

他與導演羅伯特·威爾遜（Robert Wilson）共同創作的Einstein on the Beach，於1976年在亞維儂藝術節首演。作品將近五小時，沒有情節，也沒有中場休息，觀眾可以自由進出。同年11月，兩人租下大都會歌劇院，在紐約演出這部作品。演出座無虛席，製作仍然虧錢，格拉斯於是又回去開計程車。

肯定他的聲音陸續傳來。以甘地在南非的歲月為題、採用梵文演唱《薄伽梵歌》文本的歌劇Satyagraha，於1980年在鹿特丹首演。1984年推出的Akhnaten接續而來，完成了以思想而非武力改變時代人物的三部曲；三部曲始於Einstein。CBS於1982年發行Glassworks；同年，戈弗雷·雷吉歐（Godfrey Reggio）的Koyaanisqatsi以縮時影像呈現公路與城市，格拉斯的音樂伴隨畫面傳開，也讓從未踏進歌劇院的人聽見他的作品。1986年的Songs from Liquid Days則採用了保羅·西蒙（Paul Simon）、大衛·伯恩（David Byrne）、勞瑞·安德森（Laurie Anderson）與蘇珊娜·薇格（Suzanne Vega）創作的歌詞。

電影配樂成了支撐他創作生涯的第二份工作。他為保羅·許瑞德（Paul Schrader）的Mishima: A Life in Four Chapters、埃羅爾·莫里斯（Errol Morris）的The Thin Blue Line、Candyman以及馬丁·史柯西斯（Martin Scorsese）的Kundun譜曲；後者為他帶來三次奧斯卡金像獎提名中的第一次。第二次提名來自史蒂芬·戴德利（Stephen Daldry）的The Hours，這部作品也為他贏得英國電影學院的安東尼·阿斯奎斯電影配樂獎；第三次則是憑藉Notes on a Scandal。他也因The Truman Show與他人共同獲得金球獎。在音樂廳裡，他將大衛·鮑伊（David Bowie）與布萊恩·伊諾（Brian Eno）的專輯Low和“Heroes”改寫成自己的第一與第四號交響曲，並為 Aphex Twin 的Icct Hedral編曲。

成功也讓反對他的聲音更加尖銳。傳統派聽眾覺得他的早期作品重複、停滯又流於簡單；到了1980年代末，一些曾力挺Einstein與Satyagraha的評論家認為，他辜負了當初的期待。他們批評，後來的舞台作品聽來公式化，幾乎成了自我模仿。這種指責始終沒有消失，作品數量之多更讓批評有了著力點：十五部交響曲、十多部歌劇與九首弦樂四重奏，還不包括電影配樂。The Boston Globe在7月評論他最新的交響曲時，結論是它「聽起來就是一首格拉斯交響曲」。這類批評忽略了那種聲音之下藏著多少功夫，也忽略了觀眾——尤其是年輕觀眾——始終持續買票進場。相較於美國本土，歐洲往往更早肯定他的舞台作品，從來不需要別人說服。

他的私人生活不只一次流進音樂之中。1965年，他與劇場導演喬安妮·阿卡萊蒂斯（JoAnne Akalaitis）結婚，兩人育有茱麗葉（Juliet）與扎卡里（Zachary），並於1980年離婚。他的第三任妻子、藝術家坎蒂·傑尼根（Candy Jernigan）於1991年因肝癌去世，年僅39歲；這場失去與他的尚·考克多歌劇Orphée關係密切。他與霍莉·克里奇洛（Holly Critchlow）的婚姻，則育有另外兩個兒子卡梅倫（Cameron）與馬洛（Marlowe）。身為虔誠的佛教徒，他在1972年會見達賴喇嘛，並於2015年出版回憶錄Words Without Music。

他最新篇章的起點，是一場取消演出。副標題為Lincoln的第十五號交響曲，為男中音與管弦樂團而作，採用亞伯拉罕·林肯（Abraham Lincoln）從1838年萊西姆演說到最後一次公開演說的文本，由 National Symphony Orchestra 與 Kennedy Center 共同委約。2026年1月，格拉斯撤回原定於6月在 Kennedy Center 舉行的首演，表示「Kennedy Center 今日所代表的價值觀，與這部交響曲傳達的訊息直接衝突」。最後由 Boston Symphony Orchestra 接手，於7月5日在 Tanglewood 首演，指揮為凱倫·卡門塞克（Karen Kamensek），獨唱者為扎卡里·詹姆斯（Zachary James）。The Berkshire Eagle形容當晚「格外莊重，甚至可以說，具有歷史意義」。

首演揭開了以他2027年1月31日九十歲生日為核心的一季節目。Einstein on the Beach迎來首演五十週年，Philip Glass Ensemble 將於11月19日至21日在 Brooklyn Academy of Music 舉行音樂會形式的演出，紀念2025年7月逝世的威爾遜；由費利姆·麥克德莫特（Phelim McDermott）執導的新製作，則預定於2027年6月在曼徹斯特推出。Akhnaten將於1月重返柏林的 Komische Oper，而林肯交響曲則會在格拉斯生日當天登上卡內基音樂廳，由丹尼斯·羅素·戴維斯（Dennis Russell Davies）指揮聖路加管弦樂團。

半世紀以來，格拉斯屢遭批評，說他翻來覆去只在說同一件事；但他總有辦法讓最後一句話保持未完。在他九十歲生日當晚，紐約聽到的將是他作品目錄裡最新的一首：林肯告別的聲音，由一位看不出有意告別的作曲家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