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西·沙贊那庭：坎城讚賞、本土冷落的泰國西部片

韋西·沙贊那庭

Photo via The Movie Database (TMDB)

出生	1963年6月28日 Bangkok, Thailand
職業	電影導演、編劇
代表作	洞悉真相
獲獎	Dragons and Tigers Award, Vancouver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 · Silpathorn Award for Film · Critics Prize, Deauville Asian Film Festival · NETPAC Award, Golden Horse Film Festival

每逢泰國國家電影資料館放映老電影，維西特·沙沙那天（Wisit Sasanatieng）總會在場，而且通常只有他一個觀眾。泰國觀眾有個稱呼，專指那些吱呀作響的煽情劇和炸山頭的動作片：nam nao，也就是「臭水」。維西特把這灘臭水染成糖果粉紅和毒藥綠，拍出老虎頭上結情疤——首部入選坎城影展的泰國電影，卻幾乎沒人走進戲院看它。此後他的創作生涯，始終在與這道落差角力。最新一回是膽大搶金團：這部以泰國南部土匪傳說為題材的電影，由 Netflix 讓他拍成牛仔漫畫般的模樣。

他在曼谷長大，出身華裔家庭，最初接受的是視覺藝術訓練：先就讀美術學院中學部，再進入藝術大學裝飾藝術學院；同學之中有農西·尼米布特（Nonzee Nimibutr），以及日後成為製作設計師的艾克·伊姆春（Ek Iemchuen）。身為漫畫家和插畫家的那一面，始終沒有離開這位導演。他最初靠廣告工作維生，先在 Lintas 擔任創意人員，後來加入曼谷製作公司 The Film Factory，並與彭艾克·拉達那汪（Pen-Ek Ratanaruang）共事。

他踏入電影圈的契機，來自昔日同學。維西特為喋血青春 2499撰寫劇本，這部1997年的作品講述1950年代曼谷的青少年幫派；他也為1999年的幽魂娜娜執筆，重新演繹泰國最著名的鬼故事。兩部電影都由農西執導，叫好又叫座，也被視為評論界所稱「泰國新浪潮」的發令槍；農西、彭艾克和維西特正是這股浪潮的核心人物。

2000年，農西擔任製片的老虎頭上結情疤問世：一段亡命之徒與地方總督女兒之間注定悲劇收場的戀情，畫面色彩濃烈得遠遠超出寫實範圍。維西特稱片中的英雄是「冬蔭功牛仔」，既向塞吉歐·李昂尼（Sergio Leone）致意，但更主要是向密特·猜班差（Mitr Chaibancha）的動作片，以及拉達納·佩斯頓吉（Rattana Pestonji）的煽情劇致敬；他還找來昔日影壇巨星宋巴·梅塔尼（Sombat Metanee）飾演幫派首領。電影於2000年9月28日在泰國大規模上映，票房卻慘敗。在海外，它於溫哥華影展獲頒「龍虎獎」最佳新導演獎，並於2001年5月入選坎城影展「一種注目」單元。

國際成功也伴隨著屈辱。Miramax 買下這部電影在美國的發行權，改了結局，之後卻把它束之高閣；美國觀眾直到2007年 Magnolia Pictures 限量發行時，才看得到原始剪輯版本。這也成了一種模式：最能代表維西特風格的作品，在影展上備受推崇，在本土卻總讓人有所保留；而讓他得以繼續工作的委託案，往往又要求他收斂個人特色。

下一次，他沒有收斂。2004年的大狗民色彩更加明亮，改編自妻子西里潘·特查金達翁（Siripan Techajindawong）的小說；她以柯伊努特（Koynuch）為筆名寫作。電影由彭艾克擔任旁白，講述兩名來自外府的人到曼谷工作，並在那裡墜入愛河。評論家不禁想起Amélie。盧貝松（Luc Besson）的 EuropaCorp 買下亞洲以外地區的發行權，電影先後赴柏林和多倫多放映，並於2006年獲得杜維爾亞洲電影節影評人獎。同年，泰國文化部向維西特頒發電影類 Silpathorn 獎。

接著，他開始做出妥協。2006年為 Five Star Production 拍攝的鬼故事庭怨森森，是他首部沒有親自編劇的導演作品，劇本出自孔吉亞·孔西里（Kongkiat Khomsiri）之手。預算迫使他收斂色彩，於是他把懷舊情懷轉向別處，取材自1930年代好萊塢電影，以及插畫家亨·維查功（Hem Vejakorn）的早期鬼故事小冊。電影仍在台北金馬影展拿下 NETPAC 獎。2010年的紅鷹俠，則讓密特·猜班差在1960年代演過的蒙面義警重出江湖；那個系列在1970年畫下句點，當時密特在Golden Eagle片場拍攝時意外身亡。這回由阿南達·艾華靈漢（Ananda Everingham）戴上面具，曾為老虎頭上結情疤的色彩著迷的影評人，卻發現片中幾乎看不到那份色彩。同年，維西特也與行定勳（Isao Yukisada）和張俊煥（Jang Joon-hwan）共同執導Camellia其中一段；這部三段式選集電影以釜山為背景。

這些電影之外，還有一整排未能成真的計畫。奇幻海盜片Nam Prix原本打算讓泰國寺廟壁畫活起來，EuropaCorp 已談妥擔任共同製片，最後卻因等待對方出資而停擺。由劉德華的 Focus Films 支持、講述獨臂劍客復仇的Armful，則無限期擱置。2007年，維西特獲得40萬泰銖拍攝一部紀念短片，最後交出的Norasinghavatar成本約達300萬泰銖。「這是個壞習慣——我管不住花錢。」他說時帶著玩笑口吻，但這句話也最直接說明，為什麼他最個人的構想總是最難籌措資金。

過去十年，他的工作步調更穩定，也更貼近類型片。2015年，他自編、自導、自製鬼魅愛情片聞鬼師；2018年，他為選集電影十年泰國執導Catopia，描繪一個由貓人統治的反烏托邦，該片於坎城影展特別放映首映。同年推出的還有恐怖片屍降。Netflix 成了他最主要的支持者：以牆上鬧鬼的洞為核心謎團的懸疑片洞悉真相於2021年12月上線；2023年7月推出的枕邊嫌疑人，則是一部以依善村莊為背景的喜劇推理片，英國女婿成了明顯的頭號嫌疑人，由泰國觀眾熟悉、綽號 Mum Jokmok 的喜劇演員佩查泰·旺卡姆勞（Petchtai Wongkamlao）主演。

這段合作催生了膽大搶金團，電影於2025年8月21日在 Netflix 上線，是四分之一世紀以來最接近老虎頭上結情疤的一部作品。佩查泰共同編寫劇本，並飾演戈瓦·通頌（Ko-Wah Thungsong）：這名南泰民間傳說中的土匪常被比作羅賓漢，二戰末期率領一群孤兒，對抗一列滿載日本黃金的火車。維西特形容影片的視覺風格「像卡通一樣，處處帶著幽默感」，並在畫面邊緣悄悄添入奇幻元素。ScreenAnarchy 建議觀眾把握機會觀賞，同時也批評片中數位特效過於明顯、愛情線像肥皂劇，以及一場襲擊戲的後續處理過於淡化。色彩回來了，那個老問題也隨之再度浮現：他的濃烈風格究竟是特色，還是包袱？

他接下來的計畫是為 Vela Entertainment 拍攝Nagamasa：故事主角是山田長政（Yamada Nagamasa），這位日本冒險家在17世紀初率領日本士兵為阿瑜陀耶王效力；全片將透過一把從歷史中消失的雙劍來講述他的故事。公司將電影排定於2026年第一季推出，但目前尚未上映。從紙面看來，這部作品與糖果色牛仔相距甚遠。對那個曾獨自坐在電影資料館、觀看所有人都稱作臭水片的作品的人而言，這又是一次說服泰國觀眾的機會：他們自己的過去，或許才是銀幕上最繽紛的題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