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利維亞·德哈維蘭：以一場官司改寫好萊塢合約制度的兩屆奧斯卡影后

奧利維亞·德哈維蘭

Photo: Unknown authorUnknown author / Public domain, via Wikimedia Commons

出生	1916年7月1日 Tokyo, Japan
逝世	2020年7月26日 (104)
職業	女演員
代表作	亂世佳人, 羅賓漢歷險記, 女继承人
獲獎	2 奧斯卡獎 · 金球獎 · American National Medal of Arts · Chevalier de la Légion d'honneur, France · Dame Commander of the Order of the British Empire, DBE

當華納兄弟通知奧麗維亞·德哈維蘭（Olivia De Havilland），她因拒絕不合適的角色而被片廠懲罰停職的數月時光，將一併加回她的合約期限時，這背後的訊息再清楚不過：每一次拒演，都在延長她的「刑期」。她聘請律師，提起訴訟。德哈維蘭訴華納兄弟案（De Havilland v. Warner Bros.）一路打到加州兩級法院，最終作出的判決徹底改寫了演員與僱主之間的法律界線。加州勞工法第2855條——自此被稱為「德哈維蘭法」——明文規定，個人服務合約的期限不得超過簽約日起的七個日曆年，無論期間是否有停職期。1944年12月，她贏了這場官司。這項法律至今依然有效。

她踏入好萊塢的路，始於東京。父親沃爾特·德哈維蘭（Walter de Havilland）是英國專利律師，母親莉蓮·方丹（Lilian Fontaine）是受過訓練的演員；1916年7月1日奧麗維亞出生時，雙親定居日本。三年後，父母婚姻破裂，母親帶著兩個女兒——奧麗維亞與妹妹瓊——移居加州。沃爾特·德哈維蘭則留在日本。姊妹倆在加州薩拉托加長大，家中瀰漫著對表演的志業感。

奧麗維亞因一場學生戲劇演出而站上舞台，且是在舞台上而非攝影棚中被發掘。1934年，奧地利導演馬克斯·萊因哈特（Max Reinhardt）在好萊塢露天劇場執導《仲夏夜之夢》，飾演赫米亞的奧麗維亞引起了華納兄弟的注意。她簽下合約，隔年出演萊因哈特的電影改編版，同年又與埃羅爾·弗林（Errol Flynn）合演《喋血船長》。看過毛片的人無不感覺到兩人之間的火花，片廠立刻善加利用。

1935年至1941年間，她與弗林共演了八部電影。多數是片廠商業規格下的冒險片——可靠、精緻、基本上大同小異。1938年由麥可·柯蒂茲（Michael Curtiz）執導的《羅賓漢冒險記》是例外。她將瑪麗安小姐演繹成一個能評估周遭局勢並做出審慎選擇的女性，這在當時的銀幕上並不常見。這部電影至今仍在放映，她的演出也經得起時間考驗。

真正拓展大眾對她戲路認知的電影，並非與埃羅爾·弗林合作的作品。1939年，大衛·O·塞爾茲尼克（David O. Selznick）選定她在《亂世佳人》中飾演梅蘭妮·漢彌爾頓。這個角色要求她在浮誇煽情的背景下展現道德穩健與沉靜自信，奧斯卡獎因此提名她為最佳女配角。最終獎項頒給了同片的哈蒂·麥克丹尼爾（Hattie McDaniel）——這是首位非裔演員獲此殊榮。這是個值得的結果；同時也讓奧麗維亞明白：她必須打破片廠體制為她設下的分類框架，才能以自已的方式工作。

她拒演角色。華納兄弟將她停職。停職期不斷累積，片廠的會計又將這些時間計入合約。到了1943年，一份七年的合約實質上已被延長。她當年提出的訴訟，挑戰了片廠對加州勞工法的解釋。1944年，兩級法院均判華納兄弟敗訴；1945年，加州最高法院駁回片廠上訴。她重獲自由，身後立下的法律先例，日後好萊塢每一位簽約演員都可援引。片廠慢慢理解了其中的影響——但他們確實理解了。

這場官司之後的作品，是她演藝生涯的巔峰。米切爾·萊森（Mitchell Leisen）執導的《各得其所》（1946），她飾演約瑟芬·諾里斯，一個放棄親生兒子、看著他長大卻認為自己是陌生人的母親。奧斯卡將最佳女主角獎頒給了她。兩年後，阿納托爾·利特瓦克（Anatole Litvak）執導《蛇穴》（1948），找她飾演維吉尼亞·坎寧安，一位住進公立精神病院的女性，該片拒絕簡化她的內心世界。利特瓦克與德哈維蘭花了數月調研美國精神病院的實際狀況；影片毫不留情地揭示細節，震撼程度促使美國十二個州修改了心理健康法規。奧斯卡再次提名她為最佳女主角。

接著是1949年的《女繼承人》，由威廉·惠勒（William Wyler）執導，改編自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的小說《華盛頓廣場》。她飾演凱薩琳·斯洛珀，一個相貌平凡、聰慧、極度孤獨的女子，有錢的父親輕視她，追求者則以背叛證明了父親的殘酷。惠勒要求數十次重拍，絕不允許角色冷峻清醒的過程有任何軟化。她在拍攝結束時的表演——尤其是最後一幕，凱薩琳走上樓梯，任由追求者在樓下狂敲鎖住的大門——堪稱片廠時代最精準控制的演出之一。奧斯卡再度將最佳女主角獎頒給她。她是少數在連續四年內兩度奪下頂尖表演獎項的演員之一。

談到奧麗維亞·德哈維蘭的人生，瓊·芳登（Joan Fontaine）的課題總會浮現，且難以簡單收束。兩姊妹從職業生涯初期便處在同一專業領域中，不同時期各有勝負。瓊因亞佛烈德·希區考克（Alfred Hitchcock）的《深閨疑雲》（1941）贏得奧斯卡獎——同一場典禮上，奧麗維亞以《良宵苦短》入圍但落敗。職業上的接近催生了媒體上的競爭敘事，兩姊妹有時承認，有時否認。她們之間的疏離是真實的，有時長達數年；外界流傳的原因包括加州童年留下的創傷，以及單純的性情不合。瓊·芳登於2013年12月去世。奧麗維亞·德哈維蘭未出席葬禮。從某種角度來說，這為一段被媒體簡化為「可追蹤故事」的關係，畫下了恰如其分的句點。

1950年代中期，她移居巴黎，嫁給《巴黎競賽》雜誌總編輯皮埃爾·加朗特（Pierre Galante）。巴黎從此成為她的永久居所。她持續接演電影與電視劇，但步調與挑選作品的精細度，已與片廠體制下的高產量截然不同。1964年，由羅伯特·阿爾德里奇（Robert Aldrich）執導、在路易斯安那州拍攝的恐怖驚悚片《姊妹情仇》，為她帶來了真正感興趣的項目：她在貝蒂·戴維斯（Bette Davis）中途退出後接替演出，角色米里亞姆·迪林以冷靜理智的形象登場，卻在劇情推演中逐漸揭露秘密。這部片屬於南方哥德式的恐怖劇場傳統，結構穩固。

電視提供了電影不再穩定要求的表演空間。1986年的迷你影集《安娜：安娜之謎》，讓她以年近七十之齡贏得金球獎最佳戲劇類影集女主角，這是她最後一個重要的競賽獎項。到了此時，業界的正式肯定已從競爭轉向榮譽表彰。2008年，她獲頒美國國家藝術勳章；2010年，法國授予她榮譽軍團騎士勳位。2017年6月，在她101歲生日前兩週，英國冊封她為大英帝國爵級司令勳章——她是當時獲此殊榮的最年長女性。

2020年7月26日，她在巴黎辭世，享壽104歲。由達芙妮·拜維爾（Daphné Baiwir）執導的紀錄片《叛逆的奧麗維亞·德哈維蘭》於隔年發行，透過檔案影像與訪談，以她始終置於核心的視角審視其職業生涯：不是片廠偏好的版本，不是優雅的女主角，而是一位深知體制必須先加以挑戰、才能妥善運用的演員所做的決斷。《喋血船長》於2025年1月由標準收藏發行4K藍光碟，將她職業生涯的起點置於應有的殿堂之中。

德哈維蘭法至今仍施行於加州。每當片廠試圖將演員留住超過七年期限時，演員便引用此法。她的兩座奧斯卡獎歸屬於其遺產。而這項法律，比她與獎項都更長久。